最好万达娱乐主管,万达娱乐主管QQ Wed, 25 Apr 2018 14:17:23 +0000 en-US hourly 1 https://wordpress.org/?v=4.8.6 从周黑鸭向前一步 /archives/1918 Wed, 25 Apr 2018 14:11:45 +0000 /?p=1918 Continue reading ]]> 从北京飞往三亚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铭基把那几盒鸭舌鸭脖牛蛙放进冰箱,并郑重地互相提醒:“明天早上千万别忘了拿出来放进箱子啊!”

然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出发的那天早上我们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抵达三亚以后才如梦初醒,赶紧在我们的“三亚三亚”小群里发布了这个噩耗。

从香港出发的小昂一家此时还在飞行途中。人在上海浦东机场的小丁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她奔向机场的“周黑鸭”(请给我广告费!),买下了一堆鸭类产品……

等到三个家庭终于在三亚聚齐,已经是晚饭时分。晚饭后我们忙着安顿一天没睡的娃,只得暂时冷落周黑鸭。

第二天又是一场硬仗。娃们玩得很high,但也状况不断。等到这吵吵闹闹、有笑有泪的一天过去,我们各自瘫倒在各自的房间里,实在没法聚在一起享用周黑鸭。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我们才终于迎来了那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一片林间空地上,几个小朋友安静地挖沙子捡松果;爸爸们躺在吊床上,偶尔照看一下娃们;而我们三个女生(好吧,三个妈妈)终于得以从容地坐在野餐桌边,向那些鸭舌鸭脖鸭锁骨伸出魔爪……

“哇!”我们不约而同地做浮夸倾倒状,“怎么那么好吃!”

回到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我发现我还在怀念那一天的感受——温和而不炽热的阳光,穿过林间的风,偶尔飘到耳边的童稚话语,被辣得丝丝吸气的痛快,无所事事的奢侈和愉悦……当然,最怀念的还是三个女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闲聊谈心的幸福感,就像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回到了那恍若隔世的英伦时光——那些共同度过的周末和假期,那段单纯而放肆的青春岁月。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当年的我们似乎有着挥霍不尽的时间。周末晚上赖在对方家里吃火锅玩无聊的游戏,根本不用考虑几点回家,有时直接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加完班换上球鞋就冲去唱卡拉OK,在包厢里像神经病一样群魔乱舞跳着《一剪梅》;结伴去意大利的五渔村,醉醺醺的夜里躺在海边礁石上傻笑着大谈梦想(还有视频为证)……那时的我们半真半假地说着老了以后要住在一起,谁会想到几年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而终有一天,连聚在一起吃着鸭舌聊会儿天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并不止于对共同过往的缅怀。我在朋友圈里感叹:“Friendship marks a life even more deeply than love.”生命中常有错爱,爱过之人的痕迹也终会淡去,而真正的友谊却往往比爱情更为牢固和长久。当然,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朋友,有些只能陪我们走一程。但我们几个已经深深扎根在彼此的生命里了,即便现在天各一方,那一份共享的生命感、或是类似于共存的东西依然坚不可摧,足以令我们彼此信赖和珍惜。

曾经有位英国女同事对我说:如果无法分享真实的感受,我们恐怕就会变得像男人一样。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能理解这句话,也越发看重女性朋友之间的友谊。但我们几个之间也不是那种非常女性化的相处方式,连摆pose拍个合影都往往不好意思地匆匆结束,更不会互相撒娇或是说一些很“虚”很“鸡汤”的话。我们的友谊中有份成年人的稳重,不会以毒舌互损来表达亲昵;我们也几乎从来不称赞对方,却一直能感受到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和爱意;看到有趣的东西想第一时间在微信群里分享,遭遇挫折时互相倾诉和鼓励,而当我们看到某些人和事时,也都能不约而同地自动看出那其实都是放屁……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友谊。

如今我们分别散落在伦敦、香港和北京,但每年至少组织一次大团聚(可惜思晨常常来不了),时间往往选在小丁一家回国度假的期间。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喜欢选择那些适合亲子游的旅行目的地,希望能尽可能的省心省力又皆大欢喜——我当然也希望我们能够来一趟girls trip,抛下老公和小孩,去一些更酷更精彩的地方,可这暂时还只能是奢望。自从加入了“父母俱乐部”,人生由风花雪月进入原始森林,生活因为另一个人而兵荒马乱、危机四伏,也被迫开始担心核战争和地球的未来……好啦,也许没那么夸张啦,但是生活从此多了很多很多的责任、压力和限制,这一点毋庸置疑。

某程度上,身份的转变也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女性朋友像一面隐秘的镜子,我们通过相互参照来确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借助彼此来巩固自己对自身价值的认知。是的,每一次天南海北重聚,内心深处自认为“少女”的那部分自我都会悄悄苏醒,但与此同时,也许是女性的高度自觉,也许是身边难以忽视的、不断在制造混乱的小屁孩们,作为“妈妈”的那部分自我也依旧昂然挺立。就算我们三个真的抛夫弃子去了一趟girls trip,一路上也肯定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断找机会和孩子通话视频……我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女人就是“孩子他妈”,而男人却被称为“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呢?

 

如果不是那天小丁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我们三个恰好代表着“妈妈”的三种类型:小丁是伦敦的全职妈妈,小昂是香港的职场妈妈,我则是北京的自由职业者。这当然都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但这些不同的选择并不代表着我们在观念上的分歧,恰恰相反,有时我甚至感到我们都团结在一种没有地域和职业界限的东西里,就像是某种被共同分担的痛苦——那是只属于女性的体验,太过普遍,太过深刻。

其实那件事说来也算寻常:小丁和丁妈在某个工作日遇到一位友人的妈妈,对方前一天刚从国内飞到伦敦帮女儿带孩子,看上去一脸疲惫。她得知小丁已经辞职在家带娃,十分不以为然地对丁妈说:“我可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不工作,我花了那么多钱送她读书,不是为了让她回家做全职妈妈的。”

这件事说完,我们都笑了,拿着周黑鸭的手同时悬在半空。平日里我拒绝承认我们正在步入中年,但在那一刻,浮现在脸上的俨然是只属于中年女子的苦笑——自嘲、无奈、伤感、世事洞明又不失耐心。

这并不是小丁第一次被人质疑她的选择。有位男性朋友很直接地对她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所以你是就这样了吗?”——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觉得她已无可救药。而他本人的妻子也是全职妈妈,很显然,尽管他在生活上倚赖着她的付出,心中却对她毫无尊重。

身为自由职业者的我也不止一次地受到过同样的质问,有时会令自诩内心强大的我也不免自我怀疑。而作为职场妈妈的小昂也有她的苦恼——工作忙,下班晚,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够。你看啊,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当全职妈妈,会有人说你不工作不接触社会放弃自我,怎么好意思靠老公养;选择当职场妈妈吧,又会被指责忽略家庭自私自利,工作再出色也不是一个好妈妈……如今我相信所有的母亲都会感到不同程度的mother guilt(妈妈式内疚),很不幸,这就是母性经验的一部分啊。

部分的压力也许源于我们自身。我们这一代的女性从小受到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教育,我们相信自己能够拥有一切——就像凯尔特领袖布狄卡女王的现代版本,一只手指挥着千军万马,另一只手把孩子抱在胸前哺乳。我们希望成为完美的母亲——不仅要母乳喂养、充分陪伴、科学育儿,还要教导孩子举止得体、礼貌感恩,限制屏幕时间和糖的摄入量,计划丰富有趣的假期活动……与此同时,我们又不顾一切地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母亲”这个概念定义和限制,渴望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还要留出时间与配偶和友人在情感上保持联系……哦对了,还得努力维持身材和相貌,不能被人说成是毫无自制力的黄脸婆……

社交媒体又放大了这种压力。我们从来不缺超人妈妈那样的榜样——雅虎前CEO Marissa Mayer,Facebook首席运营官Sheryl Sandberg,还有国内那些有事业有三个娃还有马甲线的精英女性,很多工作的母亲都在效仿她们。Sandberg曾在她的《向前一步》一书中恳求妈妈们不要放弃工作,而当我读到时只觉得难以置信——没有Sandberg在保姆和托儿服务上的大手笔投资,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法听从她的建议。相信我,那些看上去事业成功又家庭幸福的女人们,十有八九是把孩子扔给了老人或阿姨。

通过“男性”方式成功进入父权资本体系的女性往往在思想上也变得男性化,她们将自己的成功视为个人努力的结果,难以理解其他弱势女性的处境,更不会从后者的角度出发反思整个体系的问题。正相反,例如在育儿问题上,她们会找那些弱势女性帮她们照顾孩子,以此来解决自己“分身乏术”的问题,实现自己在体系中更高的攀升。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向前一步”。

职场妈妈们都是现代女性,但她们身处的工作环境却还没有“现代化”到足以支持她们的选择。她们正在探索和挑战一种社会结构,而这种社会结构正在给她们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让她们在养育孩子的同时还要身兼劳动模范,与同辈女性和男性对手保持相同(甚至更高)的标准。

还记得在我更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地踏入职场,却在入职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自己的“玻璃天花板”。投资银行工作强度很大,男性比例本来就远高于女性,而女性同事们往往在怀孕生子之后就离开了这个行业。我的team里倒是有两位女性高层,但一位是离异无孩,另一位是女同性恋者。我想这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吧?

公平地说,的确没有一个职场妈妈能够像没有孩子时那样胜任自己的工作。从实际操作的层面,她们真的没有时间。想象一下,你一早起床准备送孩子去幼儿园,却发现他生病了,需要待在家里或去看医生,但两个小时以后你有一个重要的会议,绝对不能临时缺席……

当小丁还没辞职的时候,她常常遇到的情况是: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自己再赶去上班,可是几个小时以后,老师打来电话——孩子忽然发烧,请你赶快把她接走……

“孩子大一点会不会容易些?”当年还没有孩子的我曾经问过经验丰富的女同事。

“这么说吧,他们的自理能力会好很多,可是,”她苦笑摇头,“他们还是需要在下午三点放学回家,你还是会有大量的工作——打包午餐、学校假期、青少年焦虑……”

于是你再也无法以同样的投入程度在职场上打拼了。无论是否情愿,你的优先次序都会发生改变。然后你还会陷入无休止的内疚之中:因为你有工作,你觉得自己是坏妈妈;因为你有家庭,所以你是坏员工。

于是有一些妈妈选择了回归家庭。除了想摆脱这种内疚,更大的驱动力其实来自于一种育儿计算法——将自己的薪水、托儿成本、长期的职业发展前景以及工作对家庭的负面影响统统考虑在内。当一份工作在时间上不够灵活,或者提供的薪水不足以支付保姆或育儿机构的费用,或者带来的成就感不足以弥补它对家庭造成的混乱,那么理性的结论自然是辞职回家更为经济实惠。

但这里面有一个陷阱。我们选择回家是因为对工作不够满意,然而是什么造成了这种不满意呢?职场中的性别歧视隐晦而微妙,但你我都心知肚明,女性在工作中并没有得到与男性同等的待遇。女性的薪水更低(相同或类似的工作,中国女性的报酬只有男性的64%),升职的速度更慢,受到的评价也更苛刻。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想要打破“玻璃天花板”,但仍只有很少比例的女性是家庭的经济支柱。

所以,当她们必须从由于一系列不可控原因而不大令人满意的职业生涯和她们的孩子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她们选择了后者。

所以,这既是也不是一种选择,就像很多女性所谓的“自由”其实也并不是自由。

 

但拥有选择权的自由仍是可贵的。“女权”这个词常被社会曲解,可是归根究底,女权所追求的不过是女性能够选择自己所喜欢的生活方式的权利,而不用被外界的观念所左右。

与职场妈妈比起来,全职妈妈面对的嘲笑和指责恐怕更多。可是每个人的选择都有她们自己的理由——也许有人想更多地陪伴孩子,也许有人不满意她们的工作,也许有人就是真的很喜欢做一个家庭主妇——谁有资格轻视别人的选择,并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

当年在拉丁美洲旅行时,我与路上遇见的一个韩国女生佳映成为了朋友。相熟之后,年轻人免不了谈论理想,而当佳映说出她的理想时,着实令当时的我大吃一惊。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妈妈,一个全职主妇,”她十分坦然地说,“我觉得陪伴孩子长大是生命中最快乐的事。”

现在想来,我的惊讶大概源于某种刻板印象:家庭主妇老土过时,没有自我,经济不独立,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俗气的角色。而佳映你作为一个高学历、眼界开阔、有海外经验的现代白领女性,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好学历和好工作,心甘情愿地待在家里做饭打扫带孩子?

但佳映言语间的坦然自若和落落大方对我是种刺激,令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偏见。如今我自己也做了妈妈,渐渐能够体会那种“自我认可不再围着工作团团转,而是更多地来自家庭”的感受,也愈发能够理解佳映的选择。

如果我们都同意,一个人本身比他的学历或工作重要得多,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些因素来定义他呢?仅仅因为一个女人没有“使用”她的学历,是否意味着她浪费了自己所受过的教育?其实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我们常会发现自己从事的工作与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完全不同——就像如今的我再也不用跟那些金融模型和财务报表打交道。而除此之外,学校的教育和求学的那些日子还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关于世界,关于生活,关于人类,关于我自己。它们无法被归纳在一张纸上,但我们会在生活中不断地使用它们。在我看来,教育永远不会被浪费。

求职的时候,我们常会听到一个词语“transferable skills”(可迁移技能),指的是那些能够从一份工作中转移运用到另一份工作中的、可以用来完成许多类型工作的技能。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同样的逻辑去做一个家庭主妇呢?任何一个家庭主妇都会告诉你,打理一个家庭需要高效的组织管理能力,懂得时间规划、分配任务、优先次序、合理预算,等等等等。看看日本的那些“大神”级全职主妇,在料理家事方面已经达到了“高能预警”的级别,无论是收纳整理、时间管理还是省钱妙招,感觉处处都在生活智慧上碾压了我们。

也许有些人会称其为缺乏野心、不思进取,但“野心”并不一定是一种只与事业相关的美德(说句实话,在有工作的人里面,能称得上有事业的也并不多)。想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好的厨师或一个更好的朋友同样也是雄心壮志。那些日本主妇对效率、洁净、规整以及生活的精致程度有着非一般的专业要求,将此作为自我能力的训练,并从中获得成就感,这难道不是一种抱负?

当然,全职妈妈最为人诟病的是经济不独立,这似乎变成了她们“次人一等”的原罪——她们靠男人养,因而没有尊严。

但这里面同样有一个陷阱。这种普遍的轻视建立在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之上,即人们认为家庭主妇的贡献没有价值。可是,家庭主妇的贡献无法用金钱来量化,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管理家务、做饭、打扫、洗衣服、采购、照顾和教育孩子……这些家务劳动难道不是一种工作?难道不该拿到报酬?如果保姆、钟点工、育儿嫂这些家政从业人员的劳动是有偿且能够创造价值的,那为什么全职妈妈的劳动就得不到尊重和认可呢?

更何况,照顾和陪伴是一种特殊性质的劳动。它建立起了亲密关系,付出了感情,也衍生出了爱与伤害。这些都是金钱也无法补偿的。而正是因为这种情感投入,使得全职妈妈们更加甘愿承担无偿的家务劳动——你看到这个死循环了吗?她们被缠绕在了一个越来越紧的“义务”线团之中。

别误会,我完全赞成经济独立。但我真心认为全职妈妈这种选择也应当获得社会的尊重(包括得到报酬)。让女性全都走出家门并不全然是女权主义的胜利。女性有权利定义自己的幸福,并努力按照自己的定义生活,而不是让别人告诉她们该做或不该做什么。

而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认可、减少并重新分配无偿的家务劳动。这对于职场(或兼职)妈妈来说甚至更有意义,因为她们在职场打拼之余,回到家还要在家务劳动上花费远大于男性的时间精力——也就是说,她们承受着有偿和无偿劳动的双重负担。很不幸,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父权社会,母性被赋予了一种“天经地义”的期待,人们普遍认为照顾家庭是女性的职责,女性更加善于家事。然而实际上,除了生孩子和母乳喂养之外,没有什么家务事是男人不能做的。是时候把责任转移到我们的伴侣身上了。

 

另一个很少被留意到的事实是:“全职妈妈”不一定是个永恒的概念。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家庭占用女性的时间和精力也是不同的。在全职妈妈这个群体中,有很多人是抱持着“在孩子生命的最初几年尽量陪伴他们”这个想法,而当孩子们上学以后,她们其实也很希望能够回到职场,用Sheryl Sandberg的话来说——“向前一步”。

可是如何“向前一步”呢?许多结构性问题让重返工作岗位如此艰难。以我曾经的女同事们为例,她们无法像从前一样每周工作100个小时,所以这类工作出局了。正因为她们二三十岁时“向前一步”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于是在四十岁左右发现自己身陷一个必输之局。更何况,在她们养育孩子的时间里,世界日新月异,别人正在积累经验和价值,她们无法回到十年前离开的地方重新出发。就像一只冬眠的熊,当你醒来走出山洞,外面的天地已物是人非。

那么,那些甚至想要转换跑道的人又该如何呢?从头开始吗?从头开始的薪水足以支付保姆或育儿机构的费用吗?值得吗?从职场中离开过一段时间的女性会付出巨大的职业生涯代价,其结果就是很多人只能无奈地选择继续当全职妈妈。

有时我会幻想着某个解决方案,比如说,企业可以提供一些封闭式项目,并附以清晰的时间表和交付物要求。如果想要让那些曾经的中高层职业女性重返职场,不需要用一间办公室和朝九晚五的坐班制困住她们。给她们一些真正可以做的事情,告诉她们你什么时候需要它,这才是重点。在某个网站或地点发布明确的项目需求,我敢保证会有很多人申请——想想她们具备的管理、谈判、预算能力,还有那些从未失去的专业技能。很多工作完全不需要在办公室里完成,妈妈们在家里就可以建金融模型,写战略分析,做平面设计,起草法律文书或公关方案,撰写公众号文章,策划大型会议……

项目制的工作其实也对企业有利。一般的自由职业者或合同工也许并不会像妈妈们那么卖力,因为后者极其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有了明确的项目描述、时限和报酬,更多对某一职位来说可能“大材小用”的妈妈们会愿意加入某个项目,因为这个项目在短期内满足了她们的需求。我相信很多妈妈甚至会选择“牺牲”自己的家庭来做一个项目,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投入和忙碌只是暂时的。当工作和家庭被更多地放在一起比较,当所有的人都明白妈妈的价值时,也许一份合适的全职工作也就离她不远了。

相信我,女性真的是神奇的物种。我们天生具有超人般的生产力,而经历过熊孩子的洗礼之后,我们的时间管理能力会更加强大,因为我们的每一分钟都必须提高效率。这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比如说,给新手妈妈一个睡着的宝宝——只要短短一个小时哦——她能够完成的工作量很可能会是一个没有孩子的人的十倍!

 

不过写到这里我还是有点沮丧,因为无论是企业提供项目制的工作,还是雇主推动更有弹性、时间地点更灵活的工作制度,或者政府提供更便宜更好的托儿服务……这些都会有帮助,然而只要我们的社会依然默认家务和育儿是女性的“天职”,那么得到这些“帮助”的就仍只会是女性。为什么男人从来不需要面对“兼顾事业和家庭”的焦虑和社会压力呢?为什么只有女性在事业和家庭间进退维谷?

很多人告诉我们:知足吧,女性已经处于一个最好的时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权利和优待。但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首先,我们的出生权就不平等,中国每年有几万胎儿因为是女婴而被流产。

然后,问问你身边的女性朋友,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每个女生都有过被性骚扰的经历。看看最近的北大沈阳事件,北航陈小武事件……还有更多的口头调戏和言辞侮辱。有时我真觉得,作为女性,能够身心健康地活到今天绝非易事。

就业方面的性别歧视就更严重了:未婚未育,雇主担心你随时结婚走人;已婚未育,雇主担心你生孩子休产假;已婚已育吧,又会嫌弃你休哺乳假,或者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担心你生二胎……

如果你决定不因孩子影响工作,全力打拼事业,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你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如果你选择照顾家庭,那么你就是依附于男人的可怜虫,而且一旦离婚,根本受不到法律保护——男人为男人量身定做的新婚姻法了解一下?

还有生育权。在中国,未婚的健康单身女性一般不被允许冷冻和保存卵子。已婚状态下冷冻卵子的条件也很严苛。可笑的是,男性却可以以“生殖保险”为名去冷冻精子。也就是说,女性的生育权是为男性的利益服务的……

你看,时至今日,对平等权利的抗争仍是女性生活的一个重要主题。时移世易,看似一切都在高歌猛进,但所有人不过在世上原地打转。你可以换丈夫,却不能改变处境。你可以换工作,却无力扭转偏见。就像儿童乐园里的旋转茶杯,杯子转啊转,但其实每个人都被牢牢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我们仍有必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例如,在事业和家庭的问题上,我们必须勇敢地承认,这两者永远无法平衡,我们永远无法同时拥有一切。我们能够做的,是清醒地认识自己,然后遵从内心的意愿,选择我们愿意为之奋斗的道路——无论是做家庭主妇还是事业女强人,无论是丁克还是女同性恋者……人们生来就有着不同的分工和命运,不需要将每一位女性都捆绑在传统的女性角色里。

如果我们选择做全职妈妈,那么最重要的是精神的独立——把自己当成和男人一样平等独立的个体而非附属品,并且真心认同自己的价值和贡献。如果有意愿拓展在其它领域的兴趣,那就付出努力去学习,去创造,去寻找自己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上的位置,不需要让“家庭主妇”这个唯一的身份定义你。

如果选择做职场妈妈,那就适当降低对自己的期望。不管我们喜欢与否,妈妈这个身份很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潜力。当我们的努力不够完美时,不必内疚自责。我们也不需要迎合孩子的每一个要求,有时可以把事业摆在第一位。如果偶尔错过了孩子的学校演出,或者由阿姨给他们讲睡前故事,那也绝对不是世界末日。接受自己的局限是我们保持事业、家庭和心智健全的唯一途径。

我们的社会将母性建构成了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一种绝对正义,并设定了“母亲”这个角色应有的种种内容和标准。但我们理应对如此“制度化”的母性心存警惕,因为它将我们限制在母亲这个身份中,并且时刻加以审查和批判:

如果一个妈妈独自和朋友出去旅行,甚至只是晚上去酒吧放松一下,她很可能会遭遇“你这么潇洒,孩子谁带啊”的责问。可是爸爸们似乎从来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如果一个妈妈偶尔给孩子吃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或者偶尔情绪失控,或者有时没有照料得当,那简直一定会被人指责。然而爸爸们只要给孩子换一次纸尿裤,做一次饭,偶尔陪孩子玩一下,大家都恨不得起立鼓掌:“哇塞,真是个好爸爸!”

更不用提怀孕和哺乳期的种种限制了。好像妈妈们就应该素面朝天,不能化妆,不能烫发,不能做指甲,不能奶粉喂养……

在我的女儿正式上幼儿园之前,我去参加过幼儿园给家长开设的亲子课堂。在一次讨论中,一位爸爸义愤填膺地说:“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妈妈给孩子喝奶粉——是怎样自私的妈妈才会不愿意母乳喂养?!”

有时我会有点羡慕香港的女性。因为产假只有十周,而且大多以事业为重,香港妈妈的母乳喂养率很低,但社会对此抱以理解和尊重,更不会加以苛责。还记得我生完孩子,我的婆婆从香港前来探望,甚至对我给女儿纯母乳喂养一事感到惊讶:“不麻烦吗?”她们那一代的香港女性已经普遍不喂母乳,铭基和他妹妹都是喝着奶粉长大的。

别误会,我当然不是说母乳喂养不好,我只是说,一切都应当是女性自己的选择。愿不愿意,合不合适,女性自己的感受最重要。在“妈妈”这个标签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人,是我们自己。“母性”不应该有一套准则,这世上可以有很多种妈妈——有把一切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的妈妈,也有爱孩子也(或者更)爱自己的妈妈。“妈妈就应该始终把孩子的利益置于自身利益之前”这种话语,对不起,我不接受。

尽管充满考验,我依然觉得成为母亲是人生中一趟神奇美好的旅程。养育孩子的确会改变我们对于生命、世界和未来的看法,但它不应该限制我们的生命,缩小我们的世界,透支我们的未来。愿我们都能昂首接受考验,顺利回程。愿我们的自我都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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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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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犯错的旅行与并非天堂的岛屿(下) /archives/1909 Mon, 26 Mar 2018 01:24:00 +0000 /?p=1909 Continue reading ]]> 我认识一些对岛屿极度痴迷的人,现代英语甚至给了他们一个词——“islomaniac”。我不是islomaniac,但也认为这种狂热有其合理性,因为岛屿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自给自足的世界,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更为广阔的天地。比如说,很多科学家都认为,世界的命运早已被复活节岛的生态灾难所预示,这个小小火山岛的历史俨然是一则地球的寓言。而文学中更是充满了岛屿寓言——从《暴风雨》到《鲁滨逊漂流记》,从《珊瑚岛》到《蝇王》……而且在每一个故事中,戏剧性都来自于从外部世界来到岛上的人们。

当然,这些大多是有着单一文化和语言的岛屿。岛屿文化的一大特征便是对外来者深深的怀疑。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正如偏远岛屿上的动植物往往会变得极度敏感和脆弱,容易被外来物种攻击或打败,对于岛上居民来说或许也是如此。岛屿是一个固定而有边界的地理区域,通常整个岛都已被瓜分和认领,很难想象外来者能够给这样一个地方带来任何利益,新移民总是暗示着利己和诡计。

在夏威夷也有这样的“传统”——据说你必须证明自己的祖辈在那座岛上生活了超过一个世纪,才能在某一片沙滩上泊你的独木舟。但它的层层面纱之下又是另一个故事:与一般的岛屿不同,它是一个真正的“种族大熔炉”,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或许比许多国家都更为复杂。

其实它也曾是完全无人居住的地方,一个真正的伊甸园。然后,一次又一次,世界被冲上了岸:

波利尼西亚人首先发现了夏威夷,他们划着船来此定居,带着他们的狗,他们的农作物,他们的宇宙观,他们的社会体系;

几百年后,欧洲人、美国人、传教士陆续到来,带来了一系列的“白人先进文化”,也带来了老鼠、蚊子和各种疾病。原住民族群因为各种传染病而人数锐减,几近灭绝——1778年人口还有40万,到1878年则只剩4万人;

美国人早已大肆在岛上购置土地,进行甘蔗种植园生产,牢牢掌控了岛上的经济命脉和社会主导权。当他们意识到原住民劳动力的紧缺,便开始先后从中国、日本和菲律宾大批引进亚洲移民劳工。这一人为的种族移民挽救了岛上的种植业,在某程度上也挽救了本已一蹶不振的原住民“血脉”——夏威夷原住民种族靠与亚洲人通婚重新焕发出生机;

但他们也彻底失去了主权和土地。在美国军队的支持下,美国商人和种植园主于1893年推翻了夏威夷王国,女王被逼退位。1898年美国将夏威夷吞并,1959年它正式成为了美国的第50个州。

在如今的夏威夷,你很难看见一个血统纯正的原住民。许多人都似乎混了又混,说不清更像谁。在美国所有的州之中,夏威夷是亚裔占比最高和白人占比最低的州,也是唯一一个亚裔被认定为最大族群的州。亚裔的比例有说60%,有说40%,这取决于你如何判定,因为混血儿实在是太多了,很多人往往同时拥有三、四种血统。(有意思的是,岛上黑人数量极少,却诞生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

我们在大岛的Kona参加了一个咖啡园的导览活动,导游是位白肤棕发的年轻女子,乍看是白种人,细看又有些许东方轮廓,不知源自亚洲还是波利尼西亚。但她本人自认是原住民无疑,每当说起岛上的原始信仰时,她所用的词语都是“我们”——“我们相信有生命的东西就有mana,mana是从我们的祖先和神灵那里得到的灵气”……一路观察她令我觉得颇有趣味,她长着白人的脸,神态却像极了我在Hilo看到的原住民——笑容吝啬,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目光沉静而放肆,像是冷掉的烟灰。

据统计,真正的原住民大约只占总人口的5-6%,但这并不妨碍岛上的多数群体对人口占比25%的白人抱有不同程度的敌意。一来很多混血儿都有原住民血统,关于他们家园和文化被盗的故事早已代代相传;二来岛上的亚裔也都是当年种植园劳工的后代,他们的祖辈曾在白人种植园主手下辛苦劳作,劳动强度极高而社会地位极低,生活中处处受到歧视。这种源自于“祖先记忆”的反白情绪也已经持续了200多年。

这是夏威夷阳光海滩的表象之下另一层维度的美丽与哀伤,也是它与其它阳光海滩之地的不同之处:一个复杂的灵魂。夏威夷是美国的一部分,但又不是美国的一部分,它的“mana”属于蓝色海洋。很多夏威夷人根本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人——原住民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一千多年,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不到60年的“州史”……

时至今日,夏威夷州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旅游业和国防工业,而这两者都仍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移民殖民主义的复杂形式,这种殖民主义一直影响着人们对夏威夷的感知和体验。夏威夷原住民的传统文化也基本上被改造成了旅游文化,“热情好客”被官方认定,“aloha精神”被写入法律。可是,这座岛屿上的很多人都不会忘记,当年他们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以真诚的“aloha”欢迎“外来者”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历史上没有哪支传教士队伍曾遇到过比夏威夷人更友善、更文雅的当地人。他们身体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热带的疾病。他们牙齿整洁,彬彬有礼,过着蛮荒快活的日子,还发展出了一套秩序井然的社会体系。然而历史的车轮碾压而过,一个弱小的族群被无情地践踏,被剥夺得一无所有——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血脉,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文化,他们还剩下些什么呢?菲律宾混血姑娘穿着塔希提的草裙,弹着葡萄牙的尤克里里,用着纽约的扬声器,唱着改编过的“夏威夷民谣”?

夏威夷的存在印证了普鲁斯特那忧郁的洞见:“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已经失去了的天堂。”

 

在殖民历史上,夏威夷原住民无疑为美国的资本主义扩张付出了惨重代价,像一场原始浩劫中最后的幸存者。然而从新移民的角度来看,公平地说,美国人在夏威夷各个方面的贡献都优于英国人在斐济或者法国人在塔希提的所作所为:健康、教育、建筑、创造新财富……尤其是在将新移民融入社会生活这方面,他们更是遥遥领先。

比如说,印度人被引进斐济,日本人被引进夏威夷,目的相同,时间也相同,结果却全然不同。在斐济,印度人完全融入不进来。然而在夏威夷,日本人却成了相当出色的美国公民。在斐济,印度人不被允许拥有土地,也不能投票。但夏威夷的东方人却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挠——他们可以上大学,想要多少土地就可以拥有多少,还可以进入政府部门得到好差事……

不同的出身派给我们一手不同的牌,但和出身的价值同等重要的,是我们在什么地方成长。夏威夷的新移民是幸运的,因为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欢迎着那些穷苦而疲惫的人们。它说几百种语言,有几百种不同的传统可用,而且会将它们全部吸收,让几乎每个人都感到宾至如归。它的优势还在于它是个超级大国——权力不仅是春药,也可能是镇静剂。美国不需要模仿其它任何地方,也不需要拒绝任何地方。它完全就是它自己。所有的语言都是它自己的语言,所有的文化都是它自己的文化。在其自尊心的慷慨中,它有能力把一种国家成员的感觉给予所有人。

尽管夏威夷远离美国本土,尽管一个多民族的群岛会很自然地具有“分裂倾向”——人为分割出基于种族、民族、宗教、阶层等因素的“岛中之岛”(也许这能够解释许多外来者所感受到的缺乏信任和开放性的问题),但夏威夷毕竟已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而岛上的人们也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整个夏威夷终究还是在不断发生着奇迹般的融合。

作为游客,我最先留意到的自然是食物。夏威夷的食物一点也不“西方”,饭团和面条遍地开花,到处都是亚洲特色的融合菜肴。最典型的是“poke”,几乎每家餐厅的菜单上都有这道菜,据说也是奥巴马的至爱美食。它乍一看像是日本的鱼生盖饭,实际上起源于夏威夷人用海盐、海藻和切碎的坚果调味生鱼的食用方法。日本人到达夏威夷后,引入了用酱油调味的传统。一路演化到现在,它已经成了变形金刚——食材可以是各种海鲜和蔬菜,酱汁也可以有多种选择,从日本酱油到美国番茄酱到韩国泡菜酱无所不包。当地人吃的poke和他们的人种一样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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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ke好吃吗?这就见仁见智了。有人非常喜欢,但铭基和我都觉得有点腻,那些味道浓郁的酱汁放大了金枪鱼的肥厚多脂,不如蘸芥末酱油的日式生鱼片来得清爽又鲜美。但它的确是一道很有潜力在全世界流行的菜肴——无火烹调,健康新鲜,正是料理界大势所趋,而这道菜发展的历史又像是多元文明的汇聚交融,传递出“世界大同”的好兆头……

夏威夷还有一种广受欢迎的小吃叫做“spam musubi”,可称为“午餐肉寿司”——米饭寿司上放一块用酱油和糖腌过的spam午餐肉,再用一条紫菜包住。Spam是典型的美国食品(听说夏威夷人对spam格外上瘾,以至于每年要吃掉700万罐,甚至还有一年一度的“spam美食节”),而寿司是典型的日本料理,“spam musubi”显然又是东西方碰撞出来的融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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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融合在岛上随处可见。夏威夷人知道“酱油”的英文是“soy sauce”,但他们会说日文“shoyu”;像“tako”(章鱼)、“bento”(便当)这样的日语单词也成了当地方言的一部分;当地人喜欢吃一种甘草味中国蜜饯,就像我们小时候常吃的话梅条或杏肉干;日本人试着把酱油、日式米酒和夏威夷菠萝汁混合起来拌饭吃,于是有了“照烧酱”;饭后甜点则往往是葡萄牙的malasada——一种黏糊糊的油炸甜甜圈,上面撒着糖粉……整个夏威夷就好像一个博采各种族之长的大社区。

 

至此或许你已发现,日本对这座岛屿的影响似乎尤为深远。日裔是夏威夷的第三大族群(不久前还是第二大),在鼎盛期一度占了总人口的40%,尽管现在只占15%左右,但加上混血人口,还有那浩浩荡荡的日本游客大军,夏威夷(尤其是檀香山)实际给人的感觉是已被日本人完全攻占了,街头巷尾都飘荡着日语,几乎所有的酒店、商场、餐厅和各种娱乐场所都有日文的标识、菜单和介绍……

嗯,打个比方吧,就像东北人在海南一样。

日本人特别喜欢去夏威夷旅行,这似乎是某种特殊情结,就像是身体里的古老基因在召唤着“第二故乡”。我们在檀香山住的酒店里几乎九成都是日本游客,日落时分泳池边挤满了身着花裙、耳畔别一朵鸡蛋花的日本女孩,“きれい”的惊讶之声此起彼落。酒店里的日裔工作人员看见我们都用日语打招呼——日本人多得连他们日本人都看不出我们不是自己人了……

听说村上春树在夏威夷的考艾岛有一座房子,《海边的卡夫卡》的前半部就是在那里写完的。他第一次跑马拉松也是在夏威夷——事实上,每年12月的檀香山马拉松大赛本身就是由日本人发起的,近三分之二的参赛者都来自日本……

历史上深厚的羁绊固然转化为了某种“乡愁”,舒服与便利也是重要的原因——日语通行无阻,又无饮食之忧,日本人待得相当自在。而夏威夷的旅游业因为强烈地依赖于日本游客,又加倍努力地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服务……互惠互利,相辅相成,也难怪夏威夷成了日本的后花园,宛若一个新殖民地。

在80年代的日本经济巅峰期,日本人大肆购买夏威夷的房地产,几乎买下了整个檀香山,以至于檀香山市长发出疾呼:“檀香山快要变成东京的一个区了!”尽管后来日本经济泡沫破灭,海外不动产投资萎缩下来,但日本人对于夏威夷的投资热情一直绵延至今。可以说,当今夏威夷的经济命脉是完全掌控在日本人手里的。

于是有美国舆论惊呼:这简直是日本第二次入侵夏威夷!

上一次是在珍珠港。

我们特地去参观了位于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纪念馆,它是为了纪念在珍珠港事件中殉难的美国官兵而建造的。通体白色的纪念馆横跨在当年被击沉的亚利桑那号战舰上方,透过海面依稀可见战舰残骸和被称为“亚利桑那之泪”的滴滴油渍。馆内的纪念石碑上镌刻着全体1177位阵亡将士姓名,其中945人依然以船为棺,葬身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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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纪念馆氛围极其肃穆,参观者也大多神情凝重,其中有大批日本游客,包括一群群身着校服、像是来此接受历史教育的日本中学生。我很好奇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他们如何看待这段历史?当他们站在这里,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和日本的(短暂)胜利,感到的是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珍惜,还是难以启齿的、微妙的民族自豪?抑或是几者兼而有之的矛盾心理?

这也是始终贯穿我夏威夷之行的一大疑惑。当然,我疑惑的不是“日本人如何看待珍珠港事件”,而是“事件发生后夏威夷的日本人和美国人如何相处”以及“为什么战败之后日本人还会厚着脸皮卷土重来这一敏感之地”——是日本人忘记了战败的耻辱?还是美国人忘记了被偷袭的伤痛?

其实都不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珍珠港事件所引发的后续故事,一段同样令人震惊的历史:

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国内反日情绪高涨,日裔美国人成为了复仇的对象,大约12万日裔被没收财产,投入监狱或隔离营。在美国军队中服役的日裔全部被强制退役;

为了证明自己是美国人,也为了改善自己亲人的待遇,赢取自由和尊严,住在夏威夷、被解除军职的日裔美国人强烈要求参战,并在被拒绝后组成了自愿队,在修建军事设施的工地上大展身手。由于自愿队表现良好,陆军部最后同意了他们的参军要求,设立了一个全部由日裔组成的夏威夷临时步兵营,不久改编为第100步兵营;

由于第100营在训练期间表现优异,当局终于决定允许日裔美国人参军。原计划在美国本土招募2000人,在夏威夷招募1500人,但让人意外的是,仅夏威夷就有超过1万名日裔报名,震惊了美国高层。由日裔美国人组成的442步兵团因此成立,第100营后来也被并入442团;

但军方还是不敢派他们去东亚战场,于是将他们派往欧洲战场对抗德国人。在大小无数战役中,这些日裔军人表现神勇,悍不畏死,战功卓著,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光荣的兵团——以同级规模的军事单位来说,442团所获得的勋章是美军历史上最多的。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率高达314%,回国时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3、4个战友的骨灰盒……

这些日裔美国人用鲜血证明了自己对美国的忠诚,战胜了偏见,也战胜了他们曾经忍受的一切羞辱,重新赢得了尊严和信任——不管是在夏威夷还是全美国。等到他们重返家园之后,也成为了新生政治力量。由二战资深日裔士兵组成的队伍横扫了夏威夷政坛,他们平均只有31岁,平均每人受过两次重伤,平均每人得到过四枚勋章,是美国所有州之中受教育程度最高、接受过最多荣誉的一群参议员。442团成员、出生于夏威夷的丹尼尔·井上在二战中失去一只胳膊,他战后从政,曾任参议院临时议长,是美国历史上官阶最高的亚裔政治家。

了解到这段历史后,我觉得我的疑问基本得到了解答:伤口是用鲜血修复的,和解是用生命换来的。

而其中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珍珠港事件发生时,美国本土的日裔美国人主要居住在加州。对于所谓“日本内奸”造成的空穴来风的威胁,加州普遍采取了残酷的措施,很多日本家庭被连根拔起,财物被劫掠一空,隐私受到无情的践踏。但这样的事情在夏威夷没有发生,那里不但没有建立隔离营,很多白人岛民还到处奔走,保护清白无辜的人们。由于他们的努力和担保,差不多有300位日本公民从监狱里释放出来。

这既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日本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像别人那样憎恨日本。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美国精神”的体现——就像罗斯福总统决定成立442团时所言:“美国精神不是,也永远不是种族主义和血统论的温床。”但那是在第100营的忠诚已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证实后说出来的“马后炮”。在夏威夷发生的事之所以不同于加州,在我看来其实是源于一种夏威夷式的包容性——换句话说,还得归根于他们的“aloha精神”。

因为经过整趟旅行后的我忽然意识到,也许“aloha精神”还有另一层面的涵义。也许“aloha”并不是游客一厢情愿想象的热情拥抱,而是一种和解的模式,一种有意识的生存策略。尽管夏威夷人对外来者怀有谨慎的敌意,但他们更害怕的是不和谐,他们知道冲突和斗争会对岛屿造成怎样毁灭性的影响——在任何一个岛屿,就算你有足够的空间来共存,却永远没有足够的空间进行一场战争。看看复活节岛、斐济或是塞浦路斯的先例吧,冲突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于是他们紧抱着“aloha”所暗示的包容和友好,其背后的意图实际上是维护和平。

所以,尽管有内部的分裂,但夏威夷仍是团结的,而且可能比任何岛民所承认的都更具有相似的思维方式。每个“岛中之岛”都对这个更大的岛屿怀有一种无私的爱,同时也为它美妙的风景、天气、体育运动、当地的英雄(军人、演员、音乐家、运动员等等)感到由衷的骄傲。只要这种多元文化存在一天,“aloha精神”就仍会是岛上的主流哲学,夏威夷就仍有可能是一个温暖与慷慨之地。

而当我们这些游客听到“aloha”这种微妙的问候,这个与微笑同时浮现的词语,与其说它代表欢迎,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抚慰陌生人的手段——别担心,就算我们不喜欢你,我们也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愿意付出真正的努力去理解和尊重我们,那么……假以时日,也许我们有一天会接受你。

 

离开夏威夷的前一天,我们去了玛卡布灯塔小径。它其实是一条供管理灯塔的工作人员使用的柏油路,虽然一路都在上山,但坡度算是平缓,沿途风景如画,是一趟很适合“合家欢之行”的徒步之旅,我们甚至一路推着正在婴儿车里睡午觉的毛衣上到了山顶。

在灯塔观景台凭海临风,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是因为悬崖和海拔,而是那扑面而来的美景实在太过震撼,就像旅游杂志被反复修图的封面照片,让人觉得不像是真实世界。身后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笼罩在淡淡雾气之中,身旁的嶙峋峭壁被仙人掌和热带植物所环绕,而面前是浩瀚无边的蓝色太平洋,一个个小岛宛如绿色小碗倒扣在水中。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为海岸线镶上耀眼的白边。据说若是季节合适,还能看见鲸鱼在海湾里嬉戏……

面对如此壮观奇景,你不禁有点恍惚,一心觉得那海水里的正是天堂的倒影。

山顶视线开阔,隐约可见远方的多座火山和岛屿。最有意思的是离我们最近的两座小岛,大的叫Manana,小的叫Kaohikaipu。从我们的角度看去,好似某种微缩模型。它们形状趣怪,小而精致,无人居住,像是隐藏着许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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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心中渐渐泛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就像是获得了某种超脱的视角,如同上帝或宇航员从空中鸟瞰地球,而那小小岛屿宛如夏威夷群岛的缩影——更确切地说,是它尚未有人居住时的样子。太平洋上充满魅惑的异物,动植物完美平衡的伊甸园,有着世界上最美妙的风景和如梦似幻的气候,在洪荒的静寂中等待着人类的到来。

而这些注定有一天会踏上岛屿的人类,在当时也许是西伯利亚同源兄弟。他们或南下太平洋,或东渡日本海,或沿着大陆来到中国腹地,或跨越白令海峡迁移到美洲……然后,经过了漫长岁月,他们被称为波利尼西亚人、日本人、华人、印第安人,并最终重新会合在夏威夷。

我在想象中重演岛屿的历史: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自塔希提而来,美国传教士乘坐双桅帆船自波士顿而来,第一批华人挤在“迦太基”号商船里自广东而来……然后是来自濑户内海的日本人,说西班牙语的菲律宾人,拖家带口的葡萄牙人……

如今所有这些古老的名字已经烟消云散了。从某一时刻起,神奇熔炉的大门被打开,不同种族的人们被重新改造为一个新的群体——夏威夷人。

当我从“上帝视角”中抽离出来,看着灯塔小径上形形色色前来登山的岛民时,仿佛窥见了终极的人类大同——韩国人、日本人和华人在这里亲密地并肩而行,而在他们的祖国有可能互相仇恨;一个黑人男生走过去了,他正和身旁的白人女孩谈笑风生;还有很多健壮的夏威夷人,他们的身体里融合了华人、葡萄牙人或者波多黎各人的血脉……

将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的并非相同的血脉,而是一种共通的精神——夏威夷独有的aloha精神。而与此同时,他们既熟悉西方,也了解东方;既享受美国式的自由,也懂得尊重生活中那些既定事实的秩序;他们将各自民族的精华之处融会贯通,就像创造出他们喜爱的poke和照烧酱……

也许这就是未来的样子,我忍不住想,也许终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将在那样的气氛中生存。

夏威夷不是什么人间天堂——我终于意识到,这种说法其实暗示着它的存在是为了取悦外界,也就是说它永远都不够好。不,在我看来,夏威夷已经足够好了。事实上,它是一个奇迹,一个无可比拟的地方,它既印证了岛屿寓言又打破了岛屿寓言,它是一整个世界的缩影。

自从踏上了夏威夷的土地,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没有人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

“无论谁死了,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现在我相信这是真的。如果一块鹅卵石扔到阿拉伯的沙漠里,在中国的我也会受到影响。是的,我们与全世界的任何地方,永远都是互相依存着的。

见证奇迹并被其震撼,对我来说,单是这一点就值整次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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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犯错的旅行与并非天堂的岛屿(上) /archives/1902 Thu, 22 Mar 2018 09:41:49 +0000 /?p=1902 Continue reading ]]> 在北京飞往檀香山的航班上,我又想起了那个关于空乘人员的传闻。据说因为人在飞行时内脏会受影响,忍不住常常放屁。而当空乘人员巡视过道时,在发动机的噪音掩盖之下,他们往往会肆无忌惮地放屁——他们管这叫“喷洒农药”……

此前我一直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件事。每次看着那些妆容精致、苗条美丽的空姐们,我实在难以想象她们也会微笑着在过道上来回“喷洒农药”……可是现在,忽然之间,我完全能够看见那副画面了——看看夏威夷航空的这些空乘人员,年龄跨度颇大,男的似乎比女的还多(有的须发已花白,有的看上去更像是IT男),穿着轻松随意的夏威夷风格印花衬衫,感觉真的随时可以做出“喷洒农药”这种事……

夏威夷航空的餐食服务和他们的空乘人员一样不拘小节,但机上的安全须知视频却令人耳目一新。它更像是一部旅游宣传片,由多位乘务员及其家人们在夏威夷的各个知名景点为乘客讲解安全须知,例如空乘姑娘坐在大峡谷边弹着尤克里里,告诉乘客关闭电子设备,或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一边徒步一边讲解如何佩戴氧气面罩,更有美丽的空姐在海滩上跳着草裙舞,用曼妙身姿和手势向乘客展示紧急出口的位置……每一个景点都美得令人哑口无言,而人们的脸上都是从未被生活辜负过的无忧无虑,总之,一切都在向你兜售那个在世间流转已久的传说——夏威夷就是人间天堂。

到达夏威夷本身也有种不可思议的奇妙感。由于在飞行中越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古怪的时间错乱随之产生,使得我们在离开北京之前就已到达了夏威夷,平白多赚得了一天。尽管你大概理解此处涉及的基本原理,却仍不免有种亲历奇迹的感觉,仿佛夏威夷的确是个天堂般的神奇之地。

而“天堂”的一切,尤其是它专门指向游客的那部分,也的确如宣传中一模一样:一到酒店,就会有人把花环或者项链套在你的脖子上,仿佛那是你赢得的奖励——由于坐了一路长途飞机而获得的奥运奖牌;推开酒店阳台的门,太平洋扑面而来,日落正华美地装饰着海岸线,蓝色泳池笼罩在粉色灯雾里;下楼去吃饭,一路上看见的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只有在夏威夷穿才不那么像嫖客或黑社会的夏威夷衬衫,女人们鬓角插着鸡蛋花,见面都微笑着向你打招呼说“alo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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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aloha”不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语,“aloha spirit”实际上是夏威夷州的一项法律,所有政府官员和公民(以及游客)都有义务执行(!)。除了“你好”和“再见”,它还意味着理解、关爱和相互尊重,不求回报地给予他人温暖,在朋友爱人间传递祝福,分享生命能量……总之,我将其总结为“一切美好的人类感情”。

但这会是真的吗?一个单纯快乐的伊甸园,一个仁慈友善的人间天堂?不远万里而来的游客们像天堂的朝圣者一样,在Waikiki一带走来走去,看上去很满足,眼睛里却都萦绕着同一个半成型的问题。我们假装相信这样的地方的确存在——至少,作为游客,我们相信自己可以用金钱的形式买到幸福。更何况,或许我们都同意吧——在热带地区,一个人想忧郁都难。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们也都清楚,即便是在天堂般的夏威夷,人们也依然有账单要付,家人要赡养,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天天享受阳光海滩的奢侈。

我看过一部由乔治·克鲁尼主演的电影《后裔》,整个故事都发生在夏威夷,但事业有成的男主角一开场就告诉你,他已经15年没去过海滩了。不仅如此,电影的取景和色调都清淡而克制,并没有描绘出大多数人心目中那个“刻奇”的夏威夷——Waikiki、冲浪者、草裙舞和日落时分的鸡尾酒在哪里?但这反而令它具有一种真诚的魅力,因为它是一个讲述夏威夷本地人真实生活的故事,用男主角的话来说——“我觉得天堂之说可以滚一边去了。”

 

犀利刻薄的旅行作家保罗·索鲁有句至理名言:“旅行故事的精华便是犯错。”千真万确,回想起我出版过的游记,读者们最喜欢的情节几乎全都是我们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比如在委内瑞拉徒步罗赖马时艰难曲折的大便体验,在抢劫横行的中美洲走夜路时的心惊胆战和忽然摔倒,或是在玻利维亚海拔4000多米的矿井里当矿工的痛苦煎熬……

可是我们如今的旅行再也不是两个人无知无畏没心没肺的冒险,尤其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合家欢”之行,带着两位老人和一个不到3岁的娃,我们所追求的只能是稳妥、舒适、皆大欢喜,再也没有犯错的权利。

除了丢失一副墨镜,夏威夷之行没有更多的差错。这固然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同时也意味着些许无聊和很多遗憾:父母对浮潜没有兴趣,毛衣又太小,我们此行没有与那些精彩的海洋生物亲密接触,冲浪就更不用说了;天气有时不给力,预订的直升机行程只飞了15分钟便不得不返回(但居然给全额退了款,美国人还是豪气啊!),由于晚上下雨也没法看到火山口的熊熊火光;山顶含氧量太低会影响生长发育,16岁以下的孩子没法去Mauna Kea观星;季节不对导致我们错过了据说场面极为壮观的熔岩入海;所有的当地民俗表演都神秘地与我们失之交臂……怎么说呢?村上春树的无聊游记有时还令人会心一笑,但很少有人能够把遗憾变成锦绣文章。

夏威夷大岛的黑沙滩本该是个有无数海龟出没的地方——至少在我看过的所有网络游记里,每位作者都贴出了好多只海龟懒洋洋趴在黑沙滩上晒太阳的照片。偏偏就在我们去的那天,整片沙滩上只有一只海龟——是的,只有一只……尽管我们都能看见它身后的海水里有其它的海龟时不时在探头探脑,但它们就是坚决地不肯上岸。由于本地规定严禁围堵海龟,人们便隔着一段距离,以那“独一无二”的海龟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用一种“playing-it-cool-around-a-celebrity”(啊啊啊明星就在我旁边但我还是假装很酷)的方式默默地表达着仰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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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只有一只呢?”我咕哝着,还是有点不甘心,“为什么别人都能看到那么多?”

“已经算给面子了,”铭基说,“还好有这一只……”

我们俩又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龟,不得不承认它还是相当壮观的——甚至因其漫不经心的态度而愈显壮观,宛如一辆古董车的轮毂盖。

“哼!”铭基忽然幽幽地开口,“这算什么?我们在尼加拉瓜还看过海龟产卵呢!”

“就是嘛!”我附和着,“那个才厉害呢!”

就像两个不服气的小孩,我们陷入了对于美好往昔的回忆:在尼加拉瓜的朴素小镇San Juan del Sur,大雨瓢泼的夜里我们蹲在沙滩上看海龟上岸产卵,淋得浑身透湿。那巨大的母龟不紧不慢地在自己挖出的沙坑中产下一颗又一颗洁白晶莹的龟蛋,之后又迅速用后肢将沙坑掩埋起来。它全程累得够呛,以至于我们都能听见它轻轻的喘气声,感觉就像在亲眼目睹“国家地理”或“探索”频道的珍贵画面……

还有火山。尽管此行没有看到火山喷发和熔岩滚滚奔流入海的震撼场景,但我们对火山也并非毫不熟悉——在危地马拉,我们也曾徒步登上月球表面般的火山;在尼加拉瓜仅靠一块木板从一座高达728米的活火山上滑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哥伦比亚的经历则更匪夷所思,我们竟然泡在一座泥火山的火山口里,接受来自当地人的“泥浆按摩”……而最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伴随着便宜得不可思议的费用……

这些回忆提醒着我:也许我天生就不适合去天堂。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在2017年以前,有着天堂美誉的夏威夷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哪怕是模糊的诱惑——我压根就不是那种喜欢在软绵绵的沙滩躺上一天,喝着鸡尾酒,在阳光下微笑的人。正相反,在海滩上我总是没来由地感到尴尬。夏威夷是出了名的美好,但这种美好不是我最想要的。这是因为我很cheap——我希望我花出去的钱能够收获最多的记忆,而一趟四平八稳、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和不适的旅行很少能够长时间停留在我大脑的内存卡里。举例来说,相比起品尝过的美味佳肴,我可能更常想起加尔各答街头小摊上那盘拙劣的泡菜炒饭;我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曾经住过的那些漂亮酒店,却永远难忘在危地马拉的山林小屋与无数壁虎和虫子一同入睡,醒来时阵阵心悸……

所以我对夏威夷之行没有太大的期望。携老带幼的理想假期目的地选择不多,我在一种精神投降的姿态下选择了夏威夷。至少那里的一切都很美,不是吗?一个个岛屿像一束束鲜花被固定在太平洋的中央,散发着芬芳的气味。碧海蓝天,水清沙幼,椰汁清澈,菠萝甘甜。当地人热情友善,永远微笑着aloha——不管那是发自内心还是法律要求……旅游业成熟完善,出错的可能性很小,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钱包,因为天堂里什么都贵。

那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给我一个肤浅的、慵懒的夏威夷假期,让我在幸福和无聊之间游走,就像所有的天堂一样。

 

事实证明,真正肤浅的是我对夏威夷的主观臆断。夏威夷的美其实异常丰富,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海岛像它这样,既有大海、瀑布,也有火山和热带雨林,还能在白雪皑皑的山顶眺望璀璨星海。

夏威夷的沙滩很酷,它并非全都是那种玉米粉的稠度,也不是全都如传说中那样洁白无瑕——夏威夷群岛多为火山岩和珊瑚礁构成,这影响了沙的颜色,使得它可以呈现白色、金色、红色、绿色,甚至黑色。与蓝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加勒比海相比,太平洋的海水更冷、更深沉、更狂野,因此也成为冲浪者的天堂。

即便是在阴雨蒙蒙的清晨,我也能在酒店的阳台上看见那些不知疲惫的冲浪客。海浪持之以恒地在每一次碰撞中制造出一种灾难片的感觉,而冲浪客们在浪头间穿梭、翻滚、闪展腾挪,就好像他们是被海豚养大的。每当看见他们如神祇般踏水而来,我都会想起圣经故事中耶稣在海面上行走的神迹,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微笑一下——显然,能够行此“神迹”的并非只有耶稣一人……

身处太平洋的怀抱,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此地的原住民都以海洋之神为原始信仰,然而事实上,在夏威夷的古老传说中,它的一切都是从火山女神Pele的故事开始的,因为夏威夷实际上是一个从火中诞生的群岛:海床裂缝中喷出的熔岩最初只够形成一座嘶嘶作响的海底火山,然而四千万年后的某一天,它喷发的岩石终于冲出了海面,并最终累积下来,发展壮大——一座真正的岛屿从大洋深处傲然崛起。

据说Pele女神如今已在夏威夷最大的岛屿——大岛(Big Island)定居。与其它的岛屿相比,大岛是一个仍在成长中的巨人。它由5座火山组成,其中两座是蓄势待发的活火山Kilauea和Mauna Loa,至今仍不定期喷发,不断为Pele女神增加新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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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火山都在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它是全世界唯一可开车进入的火山,里面有浓烟滚滚的火山口,奇特的中空形熔岩隧道,火山爆发撞击形成的坑洞,以及熔岩流过所形成的黑色地貌。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震撼场面啊——巨大的、疯狂的岩浆猛扑过来,如火龙般不可阻挡,所经之处,木石俱焚,生灵涂炭。它找到一条路奔腾着涌入海洋,空中冒出的大量蒸汽炸开巨浪,抛洒出漫天灰烬。接下来,岩浆被有着无限耐心的海洋驯服,消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海底,和过去几千万年里发生过的一模一样……

业已凝固风化的熔岩“平原”乌黑油亮,一望无际,表面有各种奇异的褶皱和纹理,完全出自鬼斧神工的自然之力。在这荒凉一片的熔岩流上行走,感觉像月球表面又似世界尽头。但也许这只是我们成年人的固化思维,因为当我询问毛衣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正脚踩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巧克力蛋糕”,并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荒凉中也有生机。熔岩流过之地,当初自然是寸草不生,物种绝迹,时光仿佛倒退成千上万年。但随着岁月流逝,生命力旺盛的植物重新生根发芽,它们顽强地从岩石缝中钻出,在风中摇曳着昭示自己的野心——总有一天,这片荒芜之地将重新被它们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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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公园里随处可见植物从Pele女神手中重新夺回领地的例子。Turston Lave Tube是一条中空形熔岩隧道,据说500年前火山爆发,炽热的岩浆从山中穿过,由于顶端和两侧的表面迅速冷却,形成一层外壳,而熔岩继续流动至海岸,因此成就了这古怪的构造。隧道中阴冷潮湿,不断有水从上面滴答落下,但隧道之外却是葱翠茂密的热带雨林!各种热带植物肆无忌惮地生长,树木盘根错节,土地为苔藓所覆盖,平日低矮的蕨类植物在此地长得高大挺拔,被称为“植物活化石”的桫椤随处可见,浓艳欲滴的原始翠绿让人穿越回亿万年前的侏罗纪时代——那时树蕨曾是地球上最繁盛的植物,它们的高大与浓密遮蔽了大多数陆地,恐龙曾经在树荫下乘凉、嬉戏、咀嚼那些叶子。那是属于它们的辉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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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所见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了年少时读过的《地心游记》。法国作家凡尔纳在小说中以妙笔复活了蕨类时代的壮观景象——主人公在状如乔木的蕨类中行走,踩着红色的灰泥岩和五颜六色的砂岩,或倚在巨大的球果植物的树干上,或躺在30多米高的楔叶植物、星木植物和石松的阴影下……

地质变迁,辉煌不再。虽然亿万年前那些几十米高的蕨类巨人早已化作地下的煤炭,幸好它们尚未从地球上完全消失。在这太平洋的喷火小岛上依然保有它们的生存空间,尽管火山会不断喷发,一次次摧毁植被,但这座岛屿和居住于此的Pele女神都知道,几百年后,熔岩流过的焦土终将再一次郁郁葱葱,浓荫满地。

时间和耐心,才是世界上最自然的治疗师啊。

而夏威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作为一座从火中诞生的岛屿,它最初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遥遥无期。直到那宿命般的一天,一只鸟儿长途跋涉而来,它蓬乱的羽毛中黏着一颗树木的种子。种子偶然间落在地上,过了一段时间,一棵树就长了起来。又过了四万年,纯粹还是机缘巧合,岛上又长起了另一棵树。接下来的一百万年,没有发生任何巧合。再后来的五百万年里,狂风不断吹袭,鸟儿来来去去,盘踞着蛇虫、浸透了海水的木头漂流至此。于是,小岛上开始出现森林,里面满是树木、花朵、鸟类和昆虫。

当我们陶醉于夏威夷那伊甸园般的芬芳馥郁时,很容易忘记一个事实:这座岛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

 

在去大岛以前,我从未想过它是一个典型的公路旅行目的地。出于某种原因,热带岛屿在我的脑海里总是显得小而紧凑——难道我不能骑自行车或慢跑从岛这一端的海滩到达另一端的海滩吗?嗯……以大岛一万多平方公里的面积,这还真的不大现实……

我脑海中的另一个误解是:大岛上到处都是海滩和椰子树。到达之后才发现脚下这片土地包罗万象,甚至可以让你在一天之内感受全球13个气候带中的11个!这意味着开车环岛是种享受,窗外的气候和景色都变化多端,永远不会令人厌倦。即便是在火山公园里,开车两个小时也能看到全然不同的景观——从火山口到热带雨林,从悬崖到平原,从黑色熔岩到湛蓝海岸……我们在全然陌生的美景中穿梭,有种应接不暇的恍惚感,仿佛一路被人按了快进键。

我们的公路旅行从东到西穿越大岛,浮光掠影却也颇为满足。东面的Hilo空气凉爽,常年下雨,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它像是一种介乎于雨雾、烟雾和火山灰之间的气体,为这个地区增加了遗弃和破败的愁绪。开车穿过黑色的熔岩区,白垩岩亮得晃眼,两边闪过多刺的牧豆树和狂野的黑沙滩。然后,不知不觉间,几缕阳光冲破云层,空气变得干燥,灌木闪闪发亮,棕榈树摇曳张扬。海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沙的颜色渐渐变浅,道路两旁的热带植物野蛮生长,芙蓉树开出的花朵娇嫩脆弱宛如绸缎,每一种都有令人目眩的颜色……接着,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咖啡种植园,花园洋房偶尔点缀其间。而太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一跃而出,将所有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大地上。我们也终于抵达了西边的Kona——典型的旅游度假城,设施完备,碧海蓝天,拥有大岛最多的阳光和最好的沙滩。

但我还是更喜欢阴雨连绵的Hilo。檀香山给人的感觉还是繁华现代的美国,大岛则真的是一个相当原始的岛屿,而Hilo更像是“岛中之岛”,有种与世隔绝的原汁原味感,被开发的痕迹很不明显。酒店的选择很少,也谈不上多么像样,许多餐厅像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板间房。大型购物中心那样的东西更是难见踪影。

出外永远需要带雨伞,因为即使这一刻阳光灿烂,下一秒也随时会有雨水不期而至,甚至是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鞋子总是湿的,游玩时总是要跟乌云赛跑,可是很奇怪,Hilo还是别具一种让人舒心的氛围。早晨起来,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息,灰色薄云镶着金边。阳台上的风沁人肺腑,空气有种雨后独有的甜美。有当地人在楼下的潟湖边垂钓,也有人在湖中泛舟,尽享这清晨的静谧时光……在Hilo我常常不想拿出手机,因为网络、新闻、电子通讯似乎都与此地格格不入。或许现代人也需要偶尔离开现代化社会,与充满能量的自然重新发生联系——我所说的不是什么精神需求,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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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原始淳朴的地方也居住着同样淳朴的人民。但我对这一点保有疑虑。微气候的存在表明了一个地方的特征,或许也影响着居住其间的人们。我注意到Hilo的居民看起来很不一样,他们似乎更不在意衣着,外表也更为粗犷——不知是否因为他们大多从事农业或种植业?

有时我会有点羡慕当地人,因为他们与他们那原始空旷的风景保持着某种共鸣,那是被逻辑束缚的我们永远也无法获得的。但我同时也能察觉,在他们的态度中有某种冰冷而空洞的东西,某种令陌生人在他们的土地上隐约感到孤独的东西——尽管所有的服务业人员都会足够热情地欢迎你。

别误会,我在大岛从未有过真正不愉快的遭遇,但我属于对人们态度中微妙的一面格外敏感的那种人。我注意到Hilo的当地人很少会对游客主动打招呼或开玩笑,相貌有原住民特征的那些人似乎尤为冷漠,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善意的缺乏。他们说的语言是一种形式自由、时而有英语单词混杂其间的当地土语,那些音节听上去好似海浪在沙滩上被拍碎的声音。酒店楼下的湖边常有原住民在那里玩“高台跳水”,他们有自己的小圈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言行举止颇为野蛮,脸上的表情刚硬而轻蔑——有时甚至给人一种相当令人恐惧的男性共谋的感觉。看着这些人的时候,我不禁暗暗对自己说:我绝不会在晚上出去……

但对外来者表现出冷漠的的也并非只有原住民。人们的社交态度让我感觉本质上是谨慎或多疑的,缺乏自发的热情或慷慨的天赋。记得从Akaka瀑布回来的路上,我们停下来在路边的水果摊买水果,摊主是年轻的白人情侣,像是那种归隐田园的嬉皮士,态度淡然中透着一丝微妙的厌倦。当我问他是否能帮我们切开菠萝时,他断然拒绝,并说有相关法律条文禁止他这样做——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相信,也查不到相关的法规……

再比如,Hilo有一家出名的日本餐厅,我们满怀期待地开到门口,却发现门上的告示宣布他们已经全年订满(!),无法接待临时上门的客人。日裔店主熟练地耸肩摊手,向我们表达了客套的遗憾。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餐厅里的顾客大多是当地人模样的日裔,很难相信他们的生意真的火爆到“全年订满”,而更有可能是不想接待太多游客,更愿意把座位留给本地的街坊邻居吧?

我看过保罗·索鲁以夏威夷为背景的小说“Hotel Honolulu”,老实说那本书写得很糟,但里面有些东西令我印象深刻,例如“local”、“haole”、“kama’aina”这些泾渭分明的概念——一般来说,“local”(本地人)指的是在夏威夷出生和长大的非白人。一个“haole”(白人)即使在这里出生和长大,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local”。从其他地方搬到这里的人,经过一段时间后,就变成了“kama’aina”。这个词的文化背景更为复杂,并不是所有的居民都被认为是kama’aina……

在一次采访中,保罗·索鲁无奈地承认,尽管他长居夏威夷,却永远写不出关于此地的非虚构作品,因为他从未在旅行或写作中遇到过如此不愿分享自己故事的人。夏威夷的原住民总是拒绝他的采访,就算他解释自己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要理解夏威夷传统文化的传承。有一次,听说他的家中有蜂箱,一些准备乘独木舟航行的local问他是否愿意给他们一些蜂蜜,他提供了蜂蜜,并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想要登上独木舟陪他们旅行一天的愿望,但他所得到的回复是带有谴责意味的沉默——很显然,虽然他的蜂蜜来自本地,但他本人并非如此,他永远只是一个haole。

我在网上搜索“haole”这个词,搜索结果令我不安。在夏威夷,针对haole的种族暴力似乎非常频繁,甚至于很多学校都有一个非官方的“Kill Haole Day”(杀死白人日)——白人学生往往在那一天遭受严重的骚扰和暴力,带着满身瘀伤回家。而平日里,尤其是在公立学校,谁的英语说得太好就会受到同学的指责或欺负。一个人想要合群,就得像个大老粗似地说一口当地混杂土语。

由于没有已知的仇恨团体,再加上一种(或许为了推动旅游业而)大肆宣扬的“aloha精神”,夏威夷之外的人很少意识到这个大多数人都认同的快乐之地存在着种族主义问题。而我也是在来到这里后渐渐起了疑心,继而通过网络发现了“人间天堂”的另一面——很多在夏威夷待过的白人都说,这个群岛不但对外来者充满怀疑和冷漠,而且太过经常地怀有最恶意的种族歧视。如果你是白人……well,“欢迎”来到仇恨之地。

总之,我在大岛上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夏威夷和我的想象截然不同。它的风景有极其丰富的层次,它的内部生活似乎也同样复杂而难以渗透。从来没有一个夏威夷本土的游吟诗人向世界其它地方解释这个群岛,我也从未读到任何能准确描述它的游记——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美妙的海滩、精彩的食物、晴朗的天气……这些都是事实,但夏威夷还有更多东西——令人困惑的东西,难以描述的东西,秘而不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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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太的小号网筛(下) /archives/1892 Thu, 08 Feb 2018 12:34:18 +0000 /?p=1892 Continue reading ]]> 如果你是想看台北旅行攻略,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短暂的台北之行一点也不好玩,罪魁祸首就是一连几天绵绵不绝的雨。事实上,我们行前就已经知道会下雨了,但斟酌一番,还是没有改变行程,因为同一时间,几乎整个东南亚也都在下雨。更何况,我们此行还有一大任务——铭基的妹妹妹夫一家几个月前搬去了台湾,尚有许多东西留在香港没来得及拿走,正好这次由我们一并带去。

雨天不宜出行,我们的应对方案是泡在温泉酒店打发时间。北投是台北的温泉乡,自日据时期便已发展成度假胜地,旅馆林立,景致幽雅。我们订的酒店不仅全套日式装修,更自称是全台唯一拥有日式管家服务的酒店,其结果就是身着和服的漂亮妹子颠着小碎步千辛万苦地帮我们拿行李,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住惯了千篇一律的西式酒店,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榻榻米、格子门、和式茶桌完全是东瀛风情重现,室内还有私人汤屋,泡汤之后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窗外风景,不禁感觉自己都沾染了几分禅意。早晚餐都有水准,服务也殷勤贴心。本来的确不应有所抱怨,但老实说,正因为整个酒店好似日剧片场,一切都给人一种不大自然的、好像在扮演什么的感觉,扮得越像越难入戏。每当我们笨手笨脚地穿上日式浴衣,都要互相检查三遍以确定没有搞错衣襟的左右方向;还得第一千零一次地帮毛衣纠正木屐的穿法,费劲地将她挤错地方的脚趾扒出来又塞回正确的位置;然后三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去餐厅,感觉就像一群蹩脚的演员正在努力表现,以配合另一群专业演员的精湛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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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然,毛衣还是很high,她永远都是那么high,比三十几个人加在一起还要兴奋。因为下雨没法出去奔跑,她只好转战室内,在窗台上攀爬,在汤池里扑腾,用身体把房间的地板全都擦了一遍,把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也都移动了一遍。即便如此,到了晚上她的电量仍未耗尽。幸好我预约的spa时间已到,如蒙大赦般夺门而出,任由她和她爸继续在汤池里斗智斗勇。

做完spa通体舒畅,只是有一点点心累。因为台湾女生实在是自带一种发自内心的娇嗲和温柔,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地放慢语速,降低音量,先将自己的女性特质放大十倍,再调动自己说日语时的人格,换上一副总觉得自己可能麻烦了他人的抱歉态度。啊很好很好,啊不重不重,啊没事没事,啊好的好的……

“客人,请问你对我们这个身体课程还算满意吗?”

“做完spa以后回去会睡得比较舒服吼(ho)?”

“回去可以不用洗澡哦,我们这个精油超——滋润的!”

“客人慢走,客人晚安咯!”

真是听得耳朵都要被融化了啊!

温言软语杀伤力极大,耳根一软便有无限可能。就拿购物一事来说,我一向是个有专柜sales恐惧症的人,既怕对方态度不好要看他们脸色,也怕对方太热情被疯狂推销。因此我一般只敢在机场免税店购买护肤品,事先看好拿了就走。可是最近有个精华到处断货,我便打算去台北的专柜看看。

“我几分钟就出来,”我对铭基说,“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

结果呢?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出来,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整个人稀里糊涂恍恍惚惚,就像被人下了降头。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归现实世界。

铭基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和我的购物袋。

“不要问我,”我羞愧无力地说,“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sales是怎样做到的。她似乎并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用一大堆专业的语言来“吓唬”我。她只不过是很亲切,一种真诚的亲切,喜欢闲话家常,就好像她真的对一切都感兴趣——也许并不是对所有的话题都感兴趣,但的确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当她注视你的时候,那眼神中没有审视和挑剔,而是充满了好奇和关切。相比以前我遇到过的护肤品专柜sales,他们只要用那犀利的眼神看我一眼,我顿时就会觉得自己脸上多了十条皱纹……

“你是来旅行的哦?哎哟可惜台北这几天下雨捏!不过你们可以去逛诚品啦,还蛮好逛的,小朋友应该也会喜欢……你只要一支吗?不如多拿一支,万一以后又断货咧?……但是台北还是比北京热很多吼?我跟你讲啦,我上次去沈阳旅行哦,真的冷到想哭有没有?我都已经穿了超——多的……欸!你要不要也试下这个xx精华,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哦,去水肿效果超——赞的!有时候我们早上起来会觉得脸肿肿的有没有?……你们待几天?后天就回去了哦?不多玩几天啊?听说北京现在很——冷捏!还有很干对不对?你现在用这个xx面霜会不会不够滋润?你要不要考虑试一下这个xx……你们回去要注意保暖吼,特别是小朋友要小心不要生病哦!今天冬天流感超——夸张的有没有?……”

既爱说话又会说话可是种本事。现在回头看,觉得一切恐怕都是套路。但在当下那一刻,你真的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庞大的善意之中,就像被打了一针麻醉剂,进入了一种天鹅绒般柔软的虚无状态,陶陶然又晕乎乎。此情此境,你觉得只有掏出银行卡才能回报这份盛情,于是你就这样做了。

 

然而台北给我的感觉终究还是不同了。

记得几年前第一次来到台北,几乎立刻就爱上了它,觉得它就像不繁华的东京和少了寺庙的曼谷的混合体。它热情而不混乱,有秩序又不冷冰冰,一切都恰如其分,刚好落在我心中的舒适区。这个城市的人们好像都是用蜂蜜和奶油做的,每个人都那么温柔甜蜜又不慌不忙。陌生人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温情,亲人般的服务生和出租车司机,大街小巷都充满了现代大陆人丧失已久的人情义理之美。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是的,我的确遇到了一个热情的sales,服务业总体来说也还是周到贴心,但我遇到更多的是客套的礼貌,职业的笑容——你甚至觉得那微笑会在你转身之后转化为白眼。那是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也许初来者仍会觉得这是“君子国”与温柔乡,但笑容和笑容是不一样的,我能察觉到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层隔膜,连一向多话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默。

也许是我过度敏感,也许是前几次的印象实在太美好太深刻,但我真的相信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着:台湾变得更保守了、更分裂了。事实上,这验证了我这几年来从模糊到清晰的感受:整个世界都变得更保守、更分裂了。

然而吊诡的就在这里:世界之所以变得更保守,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世界在以惊人的速度趋于同质化。

先说同质化(或全球化),我想每个人都多少对此有所感受。比如说,只要任意走进一间星巴克,你就会发现自己正在参与这个星球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实验。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家咖啡连锁店已经从西雅图的一家小店发展到60个国家的近2万家店铺。每一天,它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店铺都将几乎一模一样的咖啡杯提供给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上第一次,无论你身在东京、纽约、上海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都能喝上一模一样的卡布奇诺。

当然,不仅仅是星巴克。从麦当劳到h&m,从可口可乐到facebook,选择任意一个国际化品牌,你就会看到或感受到他们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存在。智能手机无处不在,好莱坞大片席卷全球,几乎每一个地方都被GPS定位并连接到互联网上。每个国家的年轻人似乎都分享着相同的文化(全球资本主义流行文化),即使他们仍然说着不同的语言。在文化多样性、身份认同或社会西化等方面,这种同质化是不言而喻的。

全球化浪潮像一场席卷全球的经济海啸。当你在世界上几乎任何一个国家都能买到zara和麦当劳汉堡的时候,旅行显然会变得越来越缺乏新鲜感。还记得第一次在台湾吃到“度小月”,被它的担仔面和肉燥饭惊为天人,每次回去都念念不忘。可现在它已开到了北京,最近的餐厅离我家不过十分钟路程,我去过两次后反而彻底失去了兴趣。更不用说大名鼎鼎的“鼎泰丰”了,随着它世界各地的分店越开越多,它在我心中的光环也越来越弱。这次去台北重返鼎泰丰,惊觉连蟹粉小笼包的味道都与记忆中不同了——蟹粉有点腻,味道有点咸——自此它从我心中的神坛彻底跌落。

之前在澳大利亚度假时,我对铭基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出门旅行这件事再也没有那么兴奋和震撼了。现在想来,“全球化”也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不只因为贸易全球化导致世界各地的超市里卖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电视和互联网的普及也令每一个国家和地区的信息资料都唾手可得,我们早已对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些景点了然于胸。身在异国他乡,我们还可以用智能手机随时浏览老家的新闻,和所有的朋友保持联系,就好像从未离开过。因此,当你飞越半个地球来到巴黎或纽约,感觉可能更像是来到了一个主题公园,而不是在探访一个“真实”的地方。

有一次去曼谷玩,坐在一家挤满了外国人的时髦餐厅里,泰国当地的朋友J对我说:你能想象吗?就在15年前,曼谷的大街上还有大象在走。世界实在变化得太快了,今天的曼谷是世界上最拥堵的城市之一,到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巨大的广告牌骄傲地炫耀着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所有耳熟能详的品牌。

我还记得gap year旅行的时候,刚从贫穷脏乱的印度来到已被资本主义全面攻占的曼谷,感觉就像坠入了一个平行宇宙。一开始你会为那繁华都市的舒适与便利而倾倒——想想吧,你永远离7-11便利店或星巴克不超过300米!可新鲜劲儿一过,心里又会有个声音在说:“呃……这里跟日本或美国又有何区别呢?只不过是多了很多按摩店而已……”然后你又忍不住开始想念脏乱差的印度,尽管在那里连坐趟火车或寄个包裹都可能是一场冒险,但你无疑也获得了真正独一无二的文化体验。

世界变平了,文化间的差异越来越小。经济的发展和信息的传播当然是好事,但我们也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当你提前知晓了一切的时候,意外和惊奇也早已离你而去。或许是我厚古薄今吧,我就是更爱看那些几十年或几百年前的旅行者写的游记,总觉得那才是环球旅行真正的黄金时代。那时世界辽阔而深邃,大家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各自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独有的文化发展得登峰造极。我看法国传教士古伯察的《鞑靼西藏旅行记》,那时西藏宛若神话世界,进藏一趟堪比造访月球,而现在的拉萨在很多方面已与内地城市无异。

所以,早一点计划你的环球旅行吧。等到你退休的时候,世界只会变得更小。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只有先进的VR技术才能实现我们探索“真正”异域的梦想……

 

当我们被卷入一个关于“一体化的全球资本主义”、经济增长和无限生产力的新的主叙事中,全球化似乎已挥之不去,像一场雪崩,是一种自然选择而非人类选择。然而即便是经济也有历史,国际化(“全球化”的旧称)的最后一个伟大时代出现在一战前的帝国时代。当时人们就像今天这样普遍相信他们(大英帝国、西欧和美国)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发展的时代。世界仿佛是平的。(拿奥地利帝国来说,它的工业腹地在波希米亚,首都在维也纳,劳动力来自整个中欧和东南欧洲的移民。)国际战争的发生完全不可想象。但它的确发生了,全球化的第一个时代戛然而止。由于大战及其后果,欧洲的经济增长直到50年代才恢复到1913年的水平。经济那貌似无法停止的逻辑,被互相对立又政治不稳定的新民族国家的兴起压倒了。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也正在重蹈覆辙。文化和经济上的多样性有时本身就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来自“第三世界”移民人数的不断增加使得欧洲各国社会凝聚力下降,更何况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经济问题逐渐演变成政治动荡,反全球化浪潮和隔离主义日益高涨。各种“黑天鹅”事件频发——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退出巴黎协定,欧洲国家的反移民潮和极右翼运动继续壮大……我们的世界正经历着深刻的变化和分裂,社会大众似乎纷纷转向保守右倾。我在台湾和香港的所见所闻都印证了这一点。

人们怀有深刻的经济不安全感,以至于要求国家开启保护主义,从而为民粹主义打开大门——究其根本,全球化自然难辞其咎。关于全球化的普遍抱怨是:它让富人变得更富,而穷人变得更穷。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确实不那么明显了,但一国之内的贫富分化实际上却加剧了。

发达国家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就业机会流失并转移到成本较低的国家,这造成了许多中产阶级工人的恐惧,他们发现自己的工作被移民或其它国家抢走,生活质量在下降,社会地位也不如从前;而发展中国家也有自己的问题:对大量的贫困人口来说,现在的工作可能比以前更好,但开放市场使得这些人一方面必须要跟国际竞争,另一反面,国内的体制又对他们不利(比如官僚腐败、土地权属不清楚等等),所以这个过渡还是非常痛苦。此外,全球化允许你的国家专门从事你最擅长的行业,但当你的国家只参与某个特定的经济领域的时候,其它行业的人最终会因为全球化竞争而失去他们的工作和生意。

作为当年的“亚洲四小龙”之一,附于美国羽翼之下的台湾也曾经是全球化的受益方。但随着中国大陆经济的崛起,新的全球化格局逐渐成型,台湾自身竞争力有限,又由于政治原因,不敢真正放开与大陆的合作,自然慢慢被边缘化,成了所谓的“受害方”,“台湾奇迹”一去不返。再加上台湾的人才也大规模向大陆流动(当年我在英国认识的台湾同学几乎全部去了大陆工作),台湾本土便愈发一蹶不振了。

香港又是另一种情况。当年大陆封闭时,香港是中国内地同西方间经贸往来的中转站,是作为大陆与世界的连接而畸形发展的自由市场。然而当大陆本身变成自由市场的时候,香港就完全失去了发展的空间。近十年大陆开放自由行,巨大的收益也全被大资本家们瓜分,底层民众没有感到生活水平有任何提升,反倒承受了拥挤、高房价、资源缺乏等种种弊端。

我上一次去台北时刚好遇上“反服贸”的高峰,立法院附近满街都是抗议的学生人群。其中还有不少从香港赶去声援的青年,警告台湾“不要变成第二个香港”。我挨个仔细看过他们的各种口号和标语,感受最深的反倒不是年轻人的愤怒,而是那种恐慌——对大陆的恐慌,对台湾前途的恐慌,对全球化的恐慌。

拿着苹果手机拒绝全球化,记得当时的我有点好笑地想,不敢正视病根,无力认真解决问题,自绝于经济发展,却只是关起门来喊着让人晕眩的口号,也难怪台湾这些年持续陷入内耗,在国际舞台上越来越沦为配角。

那一次也让我想起住在伦敦的日子。刚工作的头几年,年轻气盛的我没少在酒吧或街头跟人吵架。对方总是让我滚回中国,不要在这里抢他们的工作,我则回敬说是老子交的税养活了你们这帮loser,英国需要我们这些聪明人,所以接受现实吧,learn to live with it。

当时的我何等笃定,确信全球化势不可挡,世界终将变成地球村。你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只能把头埋在沙子里,试图假装它未曾发生。万没想到啊,若干年以后,英国人真的用选票表达了他们的真实想法。如果我现在还住在英国,也许真有一天会被迫“滚回中国”吧……

我更没想到,自那以后,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们选择关上国门,喊出相同的口号,反对全球化、贫富差距和外来移民。他们觉得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非我族类,对于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持怀疑态度,也不再信任精英阶层——事实上,岂止是不信任,知识精英与社会大众从未如此撕裂对立。左派批评右派反智浅薄,右派则骂左派幼稚病。价值观激烈碰撞,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其实所谓的反全球化,在很多人心中的真实诉求是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所能掌控的世界。但这是不可能的,所有问题的根源其实在于科技的发展。且不提高科技尤其是互联网技术的突飞猛进改变了人们收入的分配,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更重要的是,就算你的工作被别的国家“抢走”,那也是因为科技发展到在世界各地都有更多新的选择。现在发达国家都意识到不能把制造业全部挪出去,不能永远依靠外来移民和血汗工厂,那么未来只有交给机器人或自动程序。

人工智能是当下最重要的议题,这一趋势完全不可阻挡。无论你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支持还是反对全球化,世界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未来科技会发展到何等地步,会带来怎样全新的世界秩序,我们甚至无从想象,只有一点毋庸置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这个世界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而能够亲眼见证(或参与)世界的改变,我们也算是幸运的一代人了。

毕竟,人人都渴望成为幸存者,这样就能与比自己无限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分享历史的荣光。

 

从台湾回来以后,我一直深陷在关于这些事情的思考之中。电影《无问西东》恰好在此时进入视线,但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影片的名字——更确切地说,是人们对“无问西东”这四个字的“误用”。

也许说“引申”更为恰当吧。电影里张震说“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无问西东”,大致就是保持初心,人生不设限的意思。但这几个字有种“万金油”之感,于是各种影评里充斥着与这四个字的无缝对接——全力以赴,无问西东;勇往直前,无问西东;只问深情,无问西东……简直就像那个百搭诗句“一枝红杏出墙来”——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枝红杏出墙来;人生自古谁无死,一枝红杏出墙来……用得太滥,难免给人油腻之感。

然而“无问西东”这四个字本意并非如此。它出自清华大学校歌中的一段:“器识为先,文艺其从,立德立言,无问西东。”其主旨是强调东西文化的交融汇通,希望清华学子们能有世界眼光,不要仅守固有文化而拒绝外来文化,也不要崇拜外来文化以毁灭固有文化……嗯,听起来很耳熟对不对?由文化自信生出世界大同的愿景——简直是“全球化”的价值自觉嘛!

其实当年西南联大的教授群体的确是世界主义者。我看过一些讲述那段历史的书籍,据说在179名教授和副教授中,只有23名未曾留洋。联大教师一般都赞同西方的这种或那种自由主义。学生中的多数人也是如此——接受新式教育、经历都市生活的知识群体,对纽约和伦敦思想潮流的了解,远超过他们对本国农村生活的肤浅认知。

在那时的中国,知识精英与普罗大众之间的隔阂广泛而深刻——听起来也很熟悉吧?正如当下此刻的世界。然而战争打破了这层隔阂——为了奔赴昆明探寻真知,他们的许多人一路长途跋涉,徒步穿越祖国的边远地区,也因此得以目睹农民的生活境况,意识到彼此思想观念的惊人差距;抗战期间,生活水准一降再降,学生们不得不省吃俭用,兼职工作,他们得以体会到劳动阶层的疾苦,对通货膨胀、吏治腐败、经济萧条、社会不公等问题极为敏感;数百名参军的联大学生还亲眼目睹了军人所受到的虐待……

战争使得知识精英和普罗大众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而随着战事的推进,联大学者们也开始更加关注国内政治,在他们自己创办的刊物上探讨辩论,百家争鸣。有人坚守自由主义阵营,也有人为极权主义辩护;有人崇尚精英理论,也有人提出民粹派的方法,建议大学全都转移到农村去,整天边劳动边学习;有人依旧捍卫“全盘西化”的口号,也有人提倡文化保守主义……

西南联大还有著名的“民主墙”,墙上贴满左、中、右各派的壁报,时常有激烈的论战。教授也常被画进漫画讽刺批评,他们本人看到也并不生气。

这才是真正的“和而不同”——思想独立,自由表达,容忍异议,各种观点和分歧全部交由公众审查评判。自由是西南联大的精神基础,不仅课程、住宿、课外活动和实习工作都鼓励自由选择,它作为“民主堡垒”的名声更取决于它对开放社会、宪政主义和政治自由的提倡。电影中只表现了联大师生的刚毅坚卓,但联大八年,环境艰苦而弦诵不绝,出的人才比清华、北大、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原因是什么?不过“自由”二字耳。

逾越中国的疆域,联大提出了普世性的重大问题:在一个充斥着饥饿、疾病、贫困、社会不公和暴政的世界,即使是“正常”的年代,批判性思维、多元主义、宽容和思想自由的原则究竟有多重要?

尽管联大经验无法提供完满的答案,但它对于尚在为各种“黑天鹅”事件兀自迷茫的我是种启发:要想了解世界的真相,我们需要离开自己的舒适区,与持不同意见的人们对话、辩论,而不只是习惯于和志同道合的人扎堆;理解不代表一定要接受,更不代表你要放弃自己的价值观;价值观的激烈碰撞也许是件好事,如果它能达成某些共识,甚至碰撞出新的火花、新的思想。

特朗普上台以后,麻省理工校长Rafael Reif在写给全校师生的一封信中说:“无论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坚信那些让我们团结一致的价值观和使命都不会发生改变。”

比如,我想,自由。

如果我们都同意自由是一种普世价值,如果我们仍想追求个人的自由、尊严与丰富性,那么全球化就依然自带万山无阻的必然属性。过去的人们都被困在以空间、时间、语言、习俗、宗教、肤色等等为标准界定的地方,无法逃脱,难以进身。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化改变了这一点,它创造了无数机会,极大地拓宽了个人自由的空间。只有自由才能带来创造力,而创造力直接决定了我们未来世界的样子。

那么话说回来,在这种背景下,旅行、互联网和社交网络所带来的无可避免的全球文化同质化,尽管经常被谴责,但仍可能是件好事,即便这意味着文化多样性的流失:它通过共享文化的感觉来增加我们的归属感。事实上,在一个正走向四分五裂的世界里,打破文化障碍——我知道它听起来好像很不时髦——可能是社会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以增进不同种族以及意见对立的人们之间的和谐与共识。

毫无疑问,我们正处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剧变的时代,一路上将面临各种挫折和冲突。但我相信,如果有一个物种能够应对这些挑战,那它就是我们人类自身。这并不值得惊讶,因为我们的基因——以文化包容性的形式——在我们身上创造了一种机器,它们能够比地球上的任何其它机器更强大地合作、创新和创造共同利益。当然啦,这也意味着无论你在哪里醒来,你还是总能找到一杯一模一样的卡布奇诺,滴滴香浓,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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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太的小号网筛(上) /archives/1877 Wed, 24 Jan 2018 13:29:28 +0000 /?p=1877 Continue reading ]]> 在台北一个叫做“大树之家”的亲子餐厅,我坐在小椅子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毛衣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一边求知欲爆棚地重读着手机里一篇刘瑜新写的文章《如何拯救世界》——那是她对于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所著《战争、枪炮与选票》一书的专文导读,这本书堪称科利尔为现今全球最贫困的10亿人开出的诊断与处方,他本人则被刘瑜称为“极少数五六十岁还在梦想‘拯救世界’的人”。

正当我全身心地沉浸在对于政治暴力和民主盲点的探讨之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我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一支话筒已经伸到面前,摄影机对准了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退两步。

话筒继续逼近。“这位麻麻,我们想采访你一下哦,”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说,“请问你对于戒掉奶嘴有什么经验吗?”

“奶嘴。”我茫然地重复。什么鬼啊?我又没有在迷恋奶嘴……

然后,下一秒钟,我忽然记起了自己是谁。她问的是我的小孩,她问的是我帮毛衣戒除奶嘴的经验。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从自己的生命里走出去?就好像,上一秒还在思考“如何拯救世界”,下一秒却要以一个妈妈的身份大谈“育儿经”——极度个人视角与庞杂知识世界的反差令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疑惑和焦虑。然后,你看着身边的事物,一切都让你大吃一惊,感觉就像灵魂出窍。比方说,你和女儿在一个亲子餐厅,18岁的你在观察自己所做的一切。“啊!”你会说,“这是我吗?坐在海洋球池边,对着小孩唠唠叨叨,就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似的?”你会去照镜子,说:“天啊,我的脸开始松弛,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我是说,你会看见人生的真实面目。你会说:“原来我并没有在忙着拯救世界。”你会说:“原来我真的变成了庸俗的中年人。”

我猜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欲望写“年终总结”之类的东西。跨年那几天,朋友圈里都在总结过去、展望将来,我却提不起任何兴致。我甚至没有兴致去数一数自己这一年看了多少本书。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我的2017都平庸无奇,乏善可陈,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成就”。唯一令人稍感欣慰的,就是我的小说和我的女儿一样,都又长大了一点点。

写作这件事有时很令人泄气。首先,它并非每天或每个月都有收入。写完一本书也许需要好几年,而在完成之前大家并不觉得你在做一件“正经事”。(每当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旁人往往会说:你又不用上班,有大把时间嘛,当然是你去处理啊!)其次,写作的压力在于它让你对自己有要求。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可能写得跟《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样好,写小说实在没有意义。即便你相信你的成品会非常好,但残酷的事实是:我们并非依照自己的期望,而是依照自己的能力来写作。

我的小说一直进展缓慢。客观地说,幼儿园和家里优秀给力的阿姨的确帮我分担了育儿的重任,但生活中的各种琐事依然滚滚而来,我的写作时间依然被大块地分割。有什么好方法可以加快进程吗?最近我看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分享过的一个“秘方”,关于他如何在四周内创作出18万字的《长日留痕》。据说当时他的新小说在写完第一章后几乎一年都毫无进展,于是他与妻子想出了一个名为“crash”的计划:在四周的时间内,彻底取消一切安排,每天从上午九点一直写到晚上十点半,中间只有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和两小时的晚餐时间。妻子则承担一切家务琐事。如此坚持了四周,“crash”计划真的成功了——虽然仍需更多时间来对小说进行润色,但想象力方面至关重要的突破业已完成。

我立刻上网进行了一番八卦。嗯,《长日留痕》写于1986年,石黑一雄的女儿于1992年出生……哈!我半是欣慰半是自我开脱地摇着头,果然还是没有小孩时才能如此任性一搏啊。

然后,因为当时正在读我心爱的一位作家大卫·米切尔的小说,我又跑去八卦米切尔的写作模式和家庭生活,心中怀着那种明明是去看医生,却暗暗希望诊所关门、医生因腰痛而卧病不起的古怪心情。

一篇人物访谈吸引了我的注意。当被问到每天是否会按固定的作息时间来写作时,米切尔回答说: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四个字——我有孩子。我的小孩什么时候让我写,我就什么时候写。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爸爸嘛,我不大服气地想,爸爸这种生物往往有种特征,就是当他们想测试自己的魅力时会愿意和孩子交朋友,然而当他们发现孩子可能会多么不知疲倦地喜欢一个人之后就开始打退堂鼓,默默退回自己的领地……(幸运的是,我的队友不在此列)

可我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大卫·米切尔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患有自闭症。各种渠道的信息足以证明,米切尔的确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与他互动,帮助他更好地生活。他的确是个非常称职的父亲。

然后我蓦然心惊地意识到,也许我一直在精心编织一张自欺欺人的网。是的,有孩子的人生活里充满了责任和义务。孩子成了约束性责任的源头,同时也成了如此方便的借口,于是你就能够永恒地自我开脱,于是你就能说服自己是你的孩子妨碍了你继续这项其实从未有过起色的事业。

也许我并不是一个人,也许人们常常需要感觉到自己所追求的事物被当前的环境所阻挠,而其实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正是那些阻碍物的混合体。这是一个非常刻意也极其简单的过程,而我2018年的愿望便是努力突破那张网。

 

当然,毛衣的成长速度要比我的小说快得多。尤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如何在飞机上稳住她而大伤脑筋,这一次香港台湾之行一共四趟飞机,我居然有闲暇看完两部半电影加一本小说(当然此处也要鸣谢队友)。毛衣最近痴迷于解决各种迷宫难题,只要扔给她一本迷宫书,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每次来到香港,我都会为空气中弥漫的目标感大吃一惊——这里的司机开起车来轰轰烈烈,抵达时恨不得把你甩出车门,这里的行人目不斜视地快步行进,一往无前。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城市,尤其是从寒风凛冽的北方来到鸟语花香的南国,感觉就像来到了解放区。城市安全整洁,社会高效有序,饭菜是灵的,啤酒是冰的,太阳总是闪耀,每个角落都能买到鸳鸯奶茶和咖喱鱼蛋……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香港的魅力还在于它身为繁华都市,却拥有许多远离尘嚣的“后花园”,上山下海都方便快捷。到达的第二天我们就坐船去了长洲岛。住在香港的朋友们都说觉得长洲很一般,于我却是至为美妙的体验,也许是因为天气好得不像话,也许是因为刚从厚重外套中解放出来,一切都像加了滤镜般如梦似幻。港口里停满了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沿海的街道上一溜小吃店,叫卖着我所尝过最美味的钵仔糕和芒果糯米糍。旧货店的老爷爷看着正上蹿下跳把鞋都跳掉的毛衣,笑眯眯地说“妹妹仔好开心呀”……其实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景致,但生动热闹中有种家常的平实,那一份海边小镇的传统风味令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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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供奉渔民守护神的北帝庙上香,一贯有样学样的毛衣也煞有介事地跪在那儿闭目祈祷。后来我问她在祈祷什么,她半天答不上来,但能看出小脑袋瓜正在飞速转动。

“祈祷……”她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祈祷一个棒棒糖!”

然后,当我们拐进一条窄街,彩色房子的尽头赫然出现了碧海蓝天。我一步步向它走去,就像行走在梦中,海水和沙滩在眼前徐徐展开,意大利小镇般的景象与飘散在四周的粤语增强了这地方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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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出发时大脑仍处于冬天的半休眠状态,我们没有准备任何玩沙的装备。可是一想到沙子是一款如此解放父母的“育儿神器”,我立刻毫不犹豫地脱下毛衣的裤袜,把她扔到了沙滩上。这是她飞速成长的另一个证明:时隔半年,她终于不再自杀式地冲向大海,也终于能够独自享受玩沙的乐趣。我和她爸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舒服地坐在沙滩上做一件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做过的事:无所事事。

阳光出奇的灿烂,正好介于“是不是得涂点防晒霜呢”和“哎还是算了吧”之间。沙子固然算不上洁白细软,但海水湛蓝,天高云淡,四顾茫茫,一切都令人有种惬意的麻痹感,就像从现实的层面滑落,一直掉进了兔子洞或罂粟田里。此时此刻在苦寒的北京,大家都在干什么呢?隔岛如隔世,你知道这一刻并非永恒,但当下的感觉就是你再也不属于那里。

此刻我看着正光着腿疯狂挖沙的毛衣,确定我的女儿是个受了神启的人。她的确活在当下。她不怀念过去也不忧惧未来。她从不觉得单调重复有什么问题。她的内在充满了不可泯灭的欢乐。她的自我彻底地自由。

好像是毕加索说过的话吧,他说他用前半生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成年人,后半生则学习如何做一个小孩。可是怎么学呢?我感到迷茫。你我都知道,童心这种东西是学不来的。

“你知道吗?”坐在一旁的铭基忽然说,“这里就是麦兜的马尔代夫啊。”

“这里?”我有点惊讶,“长洲?”

“对啊,他们没有钱去真的马尔代夫嘛。”

我想起电影中的画面。站在香港的海边,麦太说:麦兜啊,马尔代夫很漂亮吧?那一幕曾经令我眼眶湿润,可蒙在鼓里的麦兜一样很开心。“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幼”——在孩子眼里,长洲和马尔代夫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这个世界的样子是可以用自己的想象来塑造的,麦太教会麦兜如何用想象获得快乐和满足,那是她送给孩子的、最最伟大最最珍贵的礼物。

传说中海盗张保仔收藏宝物的一个山洞也在长洲。在电影里,麦兜去找张保仔的宝藏,结果盒子里只有吃剩下的半只大包。他说:“拿着包子,我忽然想到,长大了,到我该面对这硬绷绷,未必可以做梦、未必那么好笑的世界的时候,我会怎样呢?”

我从来没有为麦兜担心过这个问题。我相信那只粉红色的小猪早已在内心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把世界想象成更好的力量。种子已经播撒,伏笔早就埋下。孩童时代经历过的事情,从妈妈那里学到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到你的人生里。

更何况,想象的本质就是创造一个新的现实。当今世界的许多现实——宗教、法律、制度、公司、金钱、信用等等,甚至包括国家——其实都是由人类的共同想象构建的。正是因为人们相信它们存在,它们才得以存在。同理,我们未来世界的样子——是否硬绷绷,是否好笑,是否可以做梦——也将取决于我们如何热烈地想象和孕育这个世界,直到它真的是那么回事。

于是我决定不再纠结于毕加索的那句话。即便我没法永远保持麦兜的童心,但我总可以试着成为麦太那样的大人吧?

 

当然,做麦太并不容易。她会说“我爱你爱到心肝里信你信到脚趾头”,有时却也难免不耐烦,给麦兜讲一些简短而暴力的睡前故事:从前有个小朋友讲大话,有一日,佢死咗。从前有个小朋友好勤力读书,佢长大,发咗达。从前有个小朋友唔孝顺,有一日,佢扭到个脚骹。从前有个小朋友早睡晚起,第二朝,佢死咗啊!

当毛衣坐在出租车里,不愿意系安全带或者总想去开车门的时候,我也很想给她讲一个麦太style的故事:从前有个小朋友不系安全带,有一天……

出租车驶向西贡的狮子会自然教育中心。自从加入了“父母俱乐部”,朋友们的聚会地点就变成了各种公园、动物园、游乐场……总之,一切能够尽情释放他们精力(要是能够用来发电该多好!)的地方。你不要以为这是为人父母者为孩子做出的“伟大”牺牲——不不不,这其实是我们以退为进的手段。我们的如意算盘是:当他们在一个安全的区域里疯跑,在(看上去似乎)没有狗屎的草地上打滚,或者永不厌倦地一次又一次从滑梯上滑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边假装用慈爱的目光注视他们,一边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事,也就是和朋友自在地聊天……

然而在现实世界里,一切总不会进展得如想象中完美。你的奴性依然如影随形——你会担心她把喂动物的饲料放入口中,滑滑梯时不好好排队,玩沙子时得意忘形撒到别人脸上,或是跟别的小朋友争抢玩具……其结果就是你只能半心半意地跟朋友聊天,任何一个角落传来的哭声都会令你心头一紧,要么就是忽然被某个可怕的念头击中——“糟糕!她是不是已经好长时间没去过厕所了?”

去狮子会的那天是三个家庭的聚会。肥波和天乐是铭基的死党,大学时的“铁三角”逐渐开枝散叶,当年一起逃课喝酒玩桌球的三个男生大概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二十年后的他们竟会在另一个课堂上重聚,听狮子会的工作人员大谈翠鸟和大绿蛙的习性,和自己的小孩一起制作纸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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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波的两个儿子成长速度惊人,去年还在上房揭瓦的小皮孩似乎转眼就变成了小小绅士。天乐的太太上午有事没来,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难免手忙脚乱。很快哥哥和妹妹就开始因争宠而大打出手了,当时我们正在参观一个农作物展示区,天乐用眼神示意我们先走,他要对两个孩子进行一番“教育”。几分钟后我们回头看到的场景是:理论部分的教育显然已经完成,作为其后的惩罚,兄妹俩此刻并肩站在树荫下,一人举着一个硕大的水壶,正在咕嘟咕嘟地拼命灌水……

我们在胡萝卜、苦瓜、辣椒和皇帝豆之间徜徉,偶尔因发现一只趴在树叶上的七星瓢虫而发出惊叹。孩子们跑来跑去兴致勃勃,但你心里清楚,这个展示区看起来有趣,其实只不过是在美的事物和实际人生之间维持了一种适当的距离。但你也指指点点,大惊小怪,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装着装着似乎也就变成了真的。或者不如这样说:你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兴趣,但你更喜欢那个对七星瓢虫真有兴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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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2017年的12月31日。坐在一堆吵吵闹闹的小孩中间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四年前我们也曾聚在一起,度过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那时这群小屁孩恐怕还在上一世的苦海中沉浮,而这一世的我们还是天真狂妄的年轻人。那天我们去了郊外爬山,晚上又一起去天星码头附近跨年倒数,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等待零点到来。

也许是为了打发无聊,旁边一群青少年开始嘻嘻哈哈地扔起荧光棒来。荧光棒不停地打到路人的头上身上,引来一片抱怨的目光。但他们人多势众,态度嚣张,因此也没人敢开口斥责。

电光石火间,只听见身为阿sir的天乐一声怒吼:“边个?边个系度掟嘢?!”

我已忘了当时的他是在PTU、反黑还是缉毒组,总之,那真是通身的少年意气,雄姿英发,挥斥方遒。他再次重复了那句话,右手高举,直指罪魁祸首,眼神凌厉如刀。他虽没穿制服,但气场实在慑人,四周瞬间鸦雀无声,先前如此嚣张的那群人此刻大气也不敢出。

然后,当我从记忆中抽身归返,看着餐桌对面那个已身居警队高位、此刻正忙着给一双儿女倒水分披萨的温柔父亲,不得不感叹时间的摧枯拉朽之力。

天乐的太太此时终于赶到。她比天乐还高一级,贵为香港警队高级警司,我们总是开玩笑地叫她“Madam”。Madam是位很有魅力的智慧女性,我一向很喜欢和她聊天,尤其是讨论各种时事新闻。但这一次留给我俩的时间不多,因为一上午没见到妈妈的兄妹俩已经扑向了她,开始争先恐后地叽叽喳喳,一拖二忙活了半天的爸爸也终于松一口气。

但有孩子的人生活里总是状况频发。就在下一秒钟,哥哥的一本贴纸书忽然掉进了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怎么办呢?”他很着急。

“怎么办呢?”Madam气定神闲地说,“那现在我们就要开动脑筋啦……”

“我知道了!”哥哥忽然激动地大喊一声,“我们可以找消防员帮忙啊!”

毛衣立刻向他投以崇拜的目光。满桌的大人都笑了。天乐和Madam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好像发现了宝石的目光看着身边天真的小男孩。我心中一动。嗯,也许我们的确变成了四平八稳的中年人,也许曾经的热血和灵气渐渐被日常生活的潮汐冲刷殆尽,但也有别的什么渗入到我们的血肉之中:耐心、克制、宽容、自律……而孩子的天真和活力具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以至于我们也逐渐拥有了他们的视角:每一天都是新的,世界神奇美好,生活中的每件平凡小事都可能演变为空前盛况。

我仍然承认生命中会有一些遗憾,但它们已成为你之所以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将你定义。

那天晚上,把毛衣送上床讲完故事以后,铭基溜出去再次与肥波和天乐会师,铁三角终究还是需要只属于他们自己的men’s time。三个大男人打桌球打到凌晨两点,我则守着熟睡的娃伴着窗外的跨年烟花阅读一本小说。说到底,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啊——不是在大江大海中劈波斩浪,而是站在涓涓细流中,用更小号的网筛,去捕捉点点滴滴的乐趣。

 

以前我觉得香港是个不适合婴儿出行的地方,可随着毛衣的成长,我的想法又有所改变。北京街道宽阔,店铺疏落,动辄高门大户,小摊贩更是难见踪影。相比之下,每次来到香港都像是给毛衣打开一片新天地。香港道路逼仄,招牌林立,茶餐厅、便利店、糖水店、诊所、水果摊、鲜肉铺、海味店等等在街道两旁依次排开,琳琅满目,活色生香,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带着毛衣上街,短短一段路可能要走半个小时。一切都新鲜有趣,什么都想摸上一把。她曾经企图把报摊上的杂志拿走,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摆在路边、没有放在货架上的东西也需要花钱购买——为什么路边的石头就可以随便拿走呢?然后,猝不及防地,她可能又被一个玩具摊诱惑得挪不开脚步。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一个会自动荡秋千的玩具娃娃,任凭你怎么劝说也自岿然不动。

在这种时候,简单粗暴地拉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需要做的是绞尽脑汁想出各种荒唐的借口,期望其中某个能够忽然击中她的小小心灵。“妈妈现在没带钱”或者“以后给你买一个更好玩的娃娃”是没用的,但是“我觉得它可能还是个小宝宝,荡秋千还没你荡得高呢”却可能意料之外地获得她的认同——她忽然后退两步,打量一下娃娃,然后牵起我的手,毅然决然地走了……

这也算是为人父母后的一大收获吧——你会发现自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本领忽然突飞猛进:

“你得把这些沙拉全都吃完,麦当劳叔叔才会把玩具送给你。”

“如果你不赶快睡觉的话,圣诞老人就不会来了。”

“你听见冰淇淋车在唱歌?哦,那是因为冰淇淋已经全都卖完了。”

“巧克力牛奶可能是棕色奶牛的奶吧……”

“那个儿童乐园/玩具店/蛋糕店……已经关门了。”

“公园只在周末开门。”

“迪士尼只欢迎那些表现好的小朋友,而且每个人每年最多只能去两次。”

“我的咖啡是辣的,你不能喝。”

“我的啤酒也是辣的。”

“我觉得你那个找不到的毛绒玩具可能是去度假了吧。”

“如果不吃蔬菜,你就拉不出粑粑,然后你就会爆炸。”

“我们家里没有鬼,因为鬼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我承认这些蠢话背后往往隐藏着某个符合家长利益的动机,但孩子的纯净、自然和愚蠢偶尔也的确会勾引出我自己天马行空的那一面。我从来都不相信孩子们真的比成人更有想象力,只不过他们还没有为此感到难为情罢了。毛衣可以很自然地生活在那个幻想的世界,和一只猫头鹰成为好朋友,或者用纸尿裤搭建一座房子。可是看看我们这些成年人,上一秒还全身心地沉浸于一场疯狂的科幻电影,下一秒钟,当有人假装自己的手臂是激光炮的时候,我们就会觉得这是不成熟的表现。这就是我们的局限啊,真不公平。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给铭基讲我昨晚做的一个噩梦:一头狮子后腿卡在一个洞里出不来,洞里不知怎么还着火了,狮子被烧得嗷嗷直叫,可是路过的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救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铭基忽然捅我一下。我这才发现毛衣也在一旁听着,而且脸部开始扭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这只是一个梦,”我赶紧说,“梦是假的。”

她眼看就要哭了。对他们来说,梦和真实是同一回事。

她爸立刻出手相助。

“后来,妈妈去找了猎人来帮忙,”他用欢快的语调说,“然后猎人就把狮子救出来啦!”

她呆在原地,又惊又喜。“猎人救了狮子……”

眼泪止住了。危机化解了。

铭基的急智令我若有所思。也许,我们一直以为在成长过程中所失去的那些幻想的能力,也许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已经改头换面,以一种成人形式的想象出现——比如说,想象解决问题的方法,其他人可能对这个或那个的反应,甚至是科学定理,或者我们自己可能的未来。想象永远不会完全停止,但随着我们的成长,它会变得更克制,更尖锐,更功利,更有目的性,更趋专业化,需具备资格,被限定方向。

所以,出于对无拘无束的童真想象力的珍惜之情,我暂时还不忍心告诉我的女儿:那个洞本来就是猎人挖的……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家餐桌上的对话也总是难以避免地涉及一个想象中的人物:

“我觉得白雪公主是很爱吃蔬菜的。”

“白雪公主从来不挑食。”

“只有那个坏皇后才光吃肉呢!”

就在两三个月以前,毛衣还是一名糙女汉子(当然,现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我相信很少有两岁半的女孩会像她那样,痴迷于挖土机和水泥搅拌车,对所有的建筑工地车辆、工具和机械如数家珍。可是,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她忽然爱上了白雪公主,那个童话故事从此在她身上生了根,白雪公主变成了她的电她的光她唯一的神话。而当她提起白雪公主时,那语调总是非同寻常,就像一直在吟诵诗歌。尤其是当她在幻想中扮演白雪公主时,就像是上帝站在云端和摩西说话一样……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总之从那以后,白雪公主就开始频繁地在我们的谈话中出现,就好像她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尽管在我们的刻意“引导”下,白雪公主已经跳出了森林小木屋和七个小矮人的世界,而更多地是作为榜样和各种美德的化身被提及——除了爱吃蔬菜不挑食以外,她还很讲道理,从不乱发脾气;她爱心满满,喜欢帮助他人;她很有礼貌,见人都会打招呼;虽然她很会做蛋糕,但她会控制自己不吃太多甜食,而且吃完会仔细刷牙……

在香港的迪士尼乐园,毛衣终于见到了她的偶像。排在队伍里等待公主们进场时,她很好奇地问我:“白雪公主怎么还不来呀?她在干什么呢?”

“她在……”我又开始胡说八道,“她在换衣服呢,总不能穿着睡衣来跟小朋友们见面吧。”

她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那王子会来吗?”

“呃……王子应该不会来了……”

“我知道!”她忽然说,“他可能是去上班了吧!”

“……你觉得他去哪里上班了呢?”

“去公司上班呀!”

白雪公主终于出现了。全套装扮,永恒微笑,美丽,优雅,友好,就像故事书和动画片里一样。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迪士尼乐园里的这些真人公主,当我与她对视时,心中竟也泛起某种奇突感受——你明明知道她只是一个演员,可她的目光并非是人与人之间的目光,我们更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在彼此打量。这使得她看起来更像个超脱于尘俗的“偶像”。

毛衣完全为之倾倒。当一个孩子触摸自己的偶像时,她并不知道那金光是从自己的手指上发出的。她崇拜地看着,害羞地笑着,任凭白雪公主把她搂在怀里,拉着她的小手,享受那一刻短暂而珍贵的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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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拍完照后,我对白雪公主说,“你是她的偶像,她超爱你!”

“噢亲爱的,我也爱你呀!”白雪公主训练有素地微笑着,再次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觉得你也是小小白雪公主呢!”

(后来,假期结束后她去上幼儿园,第一天放学接她时就听老师们说,她已经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是小小白雪公主……)

我站在一旁,脸上很可能也挂着痴汉的笑容。当妈以后一路跋山涉水,打怪升级,兴趣点也已远超自己的想象,被迫不断拓展到陌生的领域。不过,偶尔也有美好的体验,正如此时此刻。

作为一名从小就对公主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有做过公主梦的女性,我曾经很反感迪士尼动画片里那些充满男权色彩的角色定位,也很担心我的女儿会被那些“公主文化”洗脑——迪士尼的公主们总是软弱而被动,需要王子来拯救。她们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让人们来欣赏她们的女性气质:美丽、温柔、爱护动物……啊,更不用提那些丑绝人寰的公主形象衍生品了——如果有可能把公主的头像印在一件物品上,并以三倍的价格出售,迪士尼就一定会这样做,无论是衣服、蜡笔、牙刷,还是一小瓶蹩脚的指甲油……天哪,它们很可能是我所见过最丑陋、最廉价的东西。

但我现在已经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阻止的。公主们的确美丽,爱美也正是人之本性。一个孩子迷恋女性化的东西并没有什么错,如果一条公主纱裙会给你的孩子带来极大的欢乐,那买下它也并不值得羞愧。关键是如何找到一种健康的方式来拥抱她的兴趣,而不是把迪士尼试图推销给小女孩的所有东西统统扔到垃圾堆里。我会提醒她,要做一个真正的公主,你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冠和一条蓬蓬裙。我会告诉她,在现实世界里也有许多深藏不露的公主,她们不戴皇冠,也不穿闪亮的衣服。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就能通过她们的行为举止将她们辨认出来——她们喜欢分享吗?会帮助别人吗?她们会平等地对待所有人吗?她们……她们 是不是都很爱吃蔬菜?

更何况,我看着眼前优雅动人的白雪公主,如果你看轻像她这样的经典角色,你无意中羞辱了好几代家庭主妇的辛劳付出。带着微笑,唱着歌,白雪公主每天独自一人打扫房间,做美味的晚餐,成功地经营着一个幸福的八口之家。而身为一个母亲,我不但远远没有白雪公主能干,还常常忍不住和一个倔脾气的小小人儿争吵……

和白雪公主告别以后,我问毛衣:“怎么样?开心吗?你喜欢她吗?”

“嗯。”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没有穿睡衣……她是真的白雪公主!”

“还有假的白雪公主吗?”

“我们以前看的那个话剧,”她认真地说,“那个白雪公主就是假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何以见得,她忽然又露出那个羞涩的笑容,目光落在我身后某处,好奇中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倾慕。

“妈妈,那个穿黄色裙子的公主是谁啊?”

我回头。“那是贝儿公主。”

“贝儿公主是谁啊?”

“她的故事很长哦,”我说,“而且里面有可怕的野兽。”

“我想听!”她用充满期待的小眼神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又一个公主。又一场相思病。喜新厌旧果然是人之本性。

不过,跟白雪公主相比,贝儿身上的确有更多我喜欢的特质。比如说,她是一个智慧、独立、爱看书爱学习的女孩;她很勇敢,甘愿牺牲自己的自由换取父亲的生命;她不以貌取人,能够越过外表看到野兽的内心……

“女巫把王子变成野兽,她说:只有王子学会去爱别人,而且也有人爱他的时候,魔法才能够解除……”

她听得聚精会神。

“可是野兽的样子太可怕了,根本没有人会爱他。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都快要绝望了……”

然后,没有一点点防备,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激动的声音。

“我会爱他!”我的女儿略带哭腔地大声说,“我会爱他!”

这就是那种值得铭记的时刻啊。面前仿佛有耀眼的光横穿而过。站在汹涌人潮里,紧紧拉着毛衣的手,心因为爱而微微抽痛,我知道我要把那个瞬间永远珍藏。

 

请随意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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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配角与奇迹之地(下):但见新人笑 /archives/1866 Tue, 21 Nov 2017 23:56:34 +0000 /?p=1866 Continue reading ]]> 住在伦敦的那些年,我认识了很多澳大利亚人。由于英国和澳大利亚之间特殊的关系(在历史上算是父子关系吧),澳洲的年轻人可以持“working holiday”签证在英国工作两年(如果祖辈中有人出生于英国,他们还能通过另一种签证在英国待上五年,之后还可以申请永居)。也许是出于某种血脉相连的“故土崇拜”,澳大利亚人都喜欢去英国待上一阵,几乎像是一种成年礼了。

一开口说话你就能辨认出他们——那种抑扬顿挫的节奏,那些变得扁平的元音。“Good day”是“顾大义”,“eight”是“阿依特”,“six fat fish”变成了“sux fet fush”。他们还喜欢轻巧的缩略语,比如早餐是brekkie,自行车是bikey,船是boaty,lipstick是lippie……这其中的孩子气不言而喻。

澳大利亚人很招人喜欢。无论男女都高大强健,生性悠闲,坦诚开朗,而且一点也不傲慢。对比之下,英国人绷得太紧了,容易抽筋。他们的友好也相当真诚自然,不像英国人那么假惺惺的。我所见过像用气筒打气一样跟人握手的,统统都是澳大利亚的男生。

如果愿意的话,我的澳洲同事们其实都可以在英国长待下去。可奇怪的是,working holiday一到期,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选择回去。伦敦很好,很酷,有文化,有历史,他们总是一脸诚恳地说,然后忽然露出一丝羞涩——可是,我还是很想念澳大利亚的慢节奏和阳光海滩……

嗯,听说南半球的生活的确悠闲。铭基的朋友搬去了澳大利亚,他说那里的工作常态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什么地步呢?每天有很多次,他要把笔故意扔到地上,再一支支捡起来以打发时间……我的前同事英国人保罗举家迁往布里斯班,他给我们发来邮件,激动地炫耀着他们办公室里那台神奇的啤酒机器——每到周五下午四点便会自动将二十几只啤酒杯全部斟满……被工作湮没的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想象着那副画面,嫉妒令每个人面目全非……

所以,如果说我对澳大利亚有过任何想象的话,那我把它想象成了南加州或佛罗里达的样子: 一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地方,一群轻松随意不拘礼节的人,一种喜洋洋但不失单调的海滩生活方式——不是那种没有烦恼的生活,而是生活在一种天赐的自然之美中,甚至是花钱也享受不到的。

你可以想象我来到悉尼时的困惑:说好的佛罗里达呢?眼前分明是一座英国城市,至少是搭着英国的架子。1923年,D.H.劳伦斯在这个城市小住两日,就断言它不过是五分钟速成的再版伦敦——“就像人造黄油是黄油的替代品一样”。有时我又觉得它好似有海的曼彻斯特……总之,一点也不像美国。

直到我们来到了黄金海岸的“冲浪者天堂”。这并不是什么别名或昵称,而是一座小镇的正式名字。据说这里曾经只是无人光顾的萧条海岸,镇上只有一家小旅馆,镇名也平凡无奇。小镇的父辈们忽然灵机一动,决定给这个地方一个更为响亮诱人的名字。他们四处一看——啊哈!那家小旅馆名叫“冲浪者天堂”,听起来相当不错。他们决定试上一试,看看效果如何。小镇再未回头。偏远乡村一跃变身为繁华的度假胜地,世界各地的游客都直奔黄金海岸的冲浪者天堂而来。

如今的冲浪者天堂与邻近的度假社区全部联合为一个巨大的蔓生体,这里就是澳大利亚的南加州或佛罗里达。行前看过网上的照片,但我还是很难相信他们会把“天堂”打造得如此庸俗和尴尬。然后我来到那里,亲眼看见一大堆闪烁的玻璃水泥高楼密密麻麻矗立在海岸前线——岂止是不自然,几乎到了不甚雅观的地步……更为尴尬的是,我们入住的就是其中一幢直面大海的高层酒店式公寓,每天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窗外那蓝得几乎让人痛苦的明媚大海,就好像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了一个被损坏的审美根基之上。

到处都是国际品牌的酒店、购物中心、带阳台的公寓大楼、赌场、游艇会、高尔夫球场、游乐场、水上乐园……供给充足,应有尽有。你可以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佳肴,连日本拉面都堪称原汁原味。你甚至常常感觉不到自己正身处澳大利亚——这里只不过是另一座巨大的、高水准的、个性模糊的国际度假胜地,你可以假装自己在泰国、马来西亚、以色列,或是西班牙。每天晚上出去觅食的时候,走在灯红酒绿和汹涌人潮之中,总觉得自己来到了普吉岛或芭提雅。

海滩却是超一流的,当然。的确配得起“黄金海岸”这个名字。宽阔,笔直,干净,带着懒洋洋的、就像被完美设计过的海浪。它是全世界最长的沙滩海岸,绵延75公里的白沙碧浪无比壮观。尤其是从飞机上俯瞰时,那种震撼之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幻与无常。所谓天堂大概就是如此吧。

我们在海滩上度过了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因为不是酒店的私人海滩,那里没有躺椅和遮阳伞,没有(我最需要的)酒吧服务,春天的水温也不适合下海游泳。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陪毛衣玩沙子,一小时接一小时地玩沙子,一次又一次地用小水桶去海里打水,不断地建造起沙堡又被毛衣无情地摧毁,第一千零一次地咂摸着那种爱与无聊夹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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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是这样一种东西:你承认它很美,但你盯着它看一会儿就失去兴趣了,接着因为没有其它的东西可看,只能继续看海。它能占据你的思想,面对海你无法想别的或专注于其它。除了这无边无际的海,大脑被领入了真空地带。你很难准确地描绘那种感受,但出于人类一定要给出某种描述的本性,能让你勉强满意的惟有“敬畏”二字。

海滩上的孩子们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打破所有成规,裸着胳膊和腿,满发的泥沙与盐巴,富含臭氧的快乐尖叫……他们拥抱着极度狂喜。离我们不远处有个爸爸正躺在沙滩上,将他那看上去才两三个月大的小宝宝不断地高高举起,你能看出连那小小人儿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狂喜。我们在讨论的只不过是浪花和沙子,可当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你会确信自己见证了奇迹。

然而据说对于爱玩的人们,黄金海岸的沙滩其实相当靠不住。一年可能有多达几十起溺水事件,其中大多数要怪游客不懂得如何躲避海中的裂流,或被卷入其中后不知如何保持镇定。因此每个海滩都以红黄旗帜标识安全游泳的区域,其间有专业救生员来回巡逻——海神般高大健美的救生员,金色的头发,意志坚定。他们俯看我们的时候,就像是在睥睨一只只不会游泳的小狗。显而易见,他们是由一种不同于我们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就连这里的孩子也是由更坚实的材质铸造而成的。刚到冲浪者天堂的那天,我们看见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穿着大不列颠风格的校服,每人扛着一块冲浪板,在老师的带领下向大海进发。其中最小的孩子看起来也不过就是四、五岁的样子。

“天哪,”铭基忍不住感叹,“我们还带着尿不湿,人家已经去冲浪了……”

 

澳大利亚人始终依恋着海洋。人人都爱航海、游泳、冲浪。车库里堆满了鱼竿、帐篷、沙滩伞、舷外发动机。我听说过不少中国姑娘和澳洲男生的恋爱故事,他们相处中的最大矛盾几乎都在于打发闲暇的方式——比如说,女孩每天下班后很累,只想舒服地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网,男生却雷打不动地要去健身房;周末女孩想去城里逛街,男生却成天张罗着去郊外爬山、出海、露营,要么就是回乡下父母家里帮忙做木工或修房顶……

澳洲男人无疑有种开放而强壮的男子汉气概,但有趣的是,与此同时也个个都是带娃好手。在黄金海岸时刚好遇到周末,公园里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几个家庭聚在一起野餐、聊天、打板球,孩子们到处疯跑、蹦床、荡秋千、玩滑索、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这一切都有种迷人的怀旧气息——在我小的时候,人们就是这样在公园里打发周末的,而且那时也没有一个人看手机。起初我和铭基一直陪着毛衣玩,渐渐地我总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环顾四周,除我之外竟然没有一个妈妈!也就是说,在场看顾孩子的全部都是爸爸们!

站在那个巨大的蹦床下面,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找他爸爸:“爸,我想去那边玩小火车!”

“不行,”他那满脸胡子的魁梧老爸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得同时看住你们三个,你不能跑出我的视线。”

我当下福至心灵,立刻对铭基露出了阴险的笑容,一边缓缓后退——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我一直退到了妈妈们的领地,和另一位澳洲妈妈一起分享着一张长椅。我们俩舒舒服服喜气洋洋地坐在那里看着爸爸们带娃,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人生赢家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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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悉尼的时候,我们也在一个户外儿童乐园遇见了一位能干的澳洲爸爸。当时我和他刚好站在一起,各自看着各自的娃荡秋千。他是个热情健谈的男人,告诉我他们一家刚从新西兰的某个乡下小镇搬回悉尼,不断感叹着大城市物价之高和远离自然之烦恼。Are you kidding me?我心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远离自然”的大城市……

他问我有几个孩子,我指指毛衣,说就这一个已经够累的了。他点点头:“我和我太太生完三个小孩以后也决定不生了……”

“是啊,”我露出理解与同情的神色,“带孩子真是人生挑战。”

“可是,”他接下去,“生完老三,觉得孩子小的时候实在是太可爱了,和他们在一起太幸福了,所以忍不住又生了老四——”他指指正在荡秋千的小女孩,“你看,一转眼她都快两岁了……”

我哑口无言地呆站在那里。忍不住又生了老四!……唉,怎么说呢?有些人的精力可能真的是上辈子余额转存吧。

但过后仔细想想,澳大利亚的爸爸们之所以个个都是带娃好手,除了社会风气和公共设施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他们真的是身强力壮啊!我总觉得他们看上去就像一棵棵粗壮坚韧的大树,无论有多少只猴子在那儿上蹿下跳,大树都举重若轻稳如泰山。别说男人了,澳大利亚的妈妈们也往往臂力了得,一手抱一个四五岁的娃都能健步如飞。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都很泄气——难道真的是人种的差异?

请注意,我这里所说的并不只是白人与亚洲人的差异。澳大利亚是个移民国家,二战后它打开国门,并逐渐与“白澳主义”诀别,决心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生存下去。从最初只有来自不列颠岛上的居民,到如今拥有了希腊人、意大利人、土耳其人、越南人、中国人、俄罗斯人、黎巴嫩人、叙利亚人……最终形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类型。这片大陆上的阳光、饮食、新鲜空气、空间和生活的总体舒适度很快就让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这里变异成同一个超越民族和种族的群体,就像是在进化过程中基因突变而形成的新人类——印度人变得强壮有力,俄罗斯人爱上了冲浪和板球,一个颀长的意大利人似乎不消片刻就转变成了一个彻底嗜好啤酒的澳洲人……如果我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总有一天我的身上也会生长出一种明显的澳洲特色——或许至少会比现在高个几公分吧?

人种“进化“的同时,食物的质量也发生了巨变。除了动物以外,这大概是此行最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好友小昂曾告诉我,悉尼中餐馆的品质远高于伦敦,但我没想到澳大利亚的饮食普遍都具有相当高的水准,比起“母国”(英国)的黑暗料理高出无数个段位。并不是那种花哨或考究的烹调方式,这里的食物似乎越简单越美味,普普通通的鸡肉沙拉或牛肉三明治就足够让人惊艳——材料新鲜,调味清淡,散发着质朴而丰富的味道。蔬菜和海鲜也都鲜嫩爽口,不管在哪里吃都不会出错。我吃了好几次名叫barramundi的白肉鱼,据说是深受澳洲人喜爱的鱼类,肉质相当鲜美。还有第一天错点的炸鱿鱼圈,我一向不喜欢吃油炸食物,但那一顿将它们一扫而光——被油炸过都掩盖不了鱿鱼本身的鲜嫩,可以说是我所吃过最美味的鱿鱼了。更不用说这里的酒类——啤酒泡沫细腻,入口清爽,葡萄酒味道高雅,果香浓郁……

我并不知道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历程,澳洲饮食的质量才得以维持整体的高水平,但我猜测除了食材本身新鲜之外,移民的功劳也不可小觑。据说国门初开之时,澳大利亚欢迎全欧洲的人,战后那几年尤其喜欢希腊人和意大利人。忽然之间,澳大利亚满是喜欢葡萄酒、橄榄、茄子和上等咖啡的人,他们显然不满足于英式红茶、炸鱼薯条以及单调粗野的调味方式,于是纷纷拿出祖传菜谱和看家本领,将故国的饮食精华源源不断地输入脚下这片土地……

说句题外话,上半年看了本有趣的书叫《旅行者的早餐》,作者米原万里提到一个观点,即英国当年那股称霸世界的原动力很可能就来源于难吃的食物。作为“日不落帝国”,英国曾经统治跨越四海的殖民地,被派遣的人员要长期定居在那里,因此祖国的食物越没有魅力,在这一点上就越有利。祖国的食物不好吃,在驻留地却能吃得心花怒放的话,大概就不容易得思乡病,不管多久都能坚持下去。相比起来,在近代战争中,意大利和法国军队的兵站里,粮食无论在数量上还是金额上所占比重都非常大,所以不利于持久战。普通士兵对用餐的要求也很高,必须有全套正餐,而且每道菜都要做出水平,不然他们就会满腹怨气,不好好打仗。而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战斗力不行的原因之一,就像在日本军队里,战斗力最差的是因讲究吃喝而闻名的大阪师团……

所以啊,如果英国的食物能好吃一点,今天的世界也许是另外一副模样——说不定连澳大利亚都不复存在呢!

 

最难忘的仍是抵达悉尼后的第一顿饭,现在想来并不只是食物的原因。当然,食物本身也很不错——啤酒清冽,牡蛎小巧而新鲜,鱿鱼像一颗滋味的手榴弹在齿间炸开——但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伴随着感官的愉悦:头顶上湛蓝的澳洲天空,波光粼粼的海面,树木郁郁葱葱的绿,海港里快艇上的白帆,沐浴着阳光的快乐人群,远处歌剧院的白色翅翼……它们都像天赐祝福,令寻常的用餐体验变得超然而优美。

毫无疑问,悉尼港成就了悉尼。它很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海港——我在它和里约港之间犹豫不决。它从东到西穿过城市中心,将悉尼分隔成大小基本相等的两半。它是这个城市开始存在的证据,并且至今依然是悉尼最美的风景,就像是一场永远不散的盛会。

我们下榻的酒店位置绝佳:一面是皇家植物园的大片草地,一面正对着环形码头。当你结束了长途飞行,晕晕乎乎地被出租车送到这里,被悉尼以如此壮观之景迎接,会很容易产生一种身在童话故事中的错觉。尤其是当你看到悉尼歌剧院那家喻户晓的尖角屋顶,心中会有一种“哇哦,我在澳大利亚耶”的梦幻之感……

悉尼歌剧院有九个飞腾的白色屋顶,各种不同的平面和材质组成了一个轮廓怪异的大顶棚。并非人人都能欣赏它——有人觉得它像是从大海中爬出来图谋不轨的怪物,还有人将它比作“一台缀满牡蛎壳的便携式打字机”……不得不说,近距离迎面看过去,那些白色屋顶陈旧发黄,毫无美感。可是,当它出现在远处,作为一个公园或一条街道完美景致的完结点时,它独特的几何结构总会为那副画面平添许多光彩。无论如何,歌剧院与美学无关,它更像是个独一无二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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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与歌剧院隔海相望的海港大桥。这座全世界最宽的大铁桥有种勇武男子的克制之态,造型朴实却气势磅礴。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那腾空而起的巨大桥拱,有时隐隐让人感觉像是一座宏伟的教堂,在它的庇护下有个城市繁荣向上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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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码头几乎无时无刻不呈现出一种歌剧般的景象:一片宏伟壮丽的海面,豪华游轮上的人们正朝你挥手,观光船的高音喇叭回声四起,头顶上的海港大桥安定着实,远处金融区的高楼大厦闪闪发光……这一切宛如一个理想化了的澳大利亚——如此年轻,如此活力,如此满怀希望,如此神采飞扬。我猜想对于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来说,这里能让他们即刻体味到一种美好的希望和自由感。从看到悉尼港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会相信这是一个澳洲梦能够成真的地方——有完美的社会平等、完美的自由、完美的自我表现机会、完美的悠闲懒散。

看看如今的悉尼,谁会想到它最初只不过是英国罪犯的流放地?事实上,澳大利亚整个国家都是由从英国流放来的囚徒开拓而成。最初的船队即第一舰队共载来囚犯772人,其中有杀人犯和强奸犯这种真正的“坏蛋”,也有政治犯,还有因偷盗一本书或几根黄瓜苗这种轻微罪行而被流放的“倒霉蛋”。就在今天环形码头的地方,第一舰队总指挥亚瑟·菲利普抛锚泊船,为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取名“悉尼”。那是1788年1月26日。后来,这一天永垂不朽,成了澳大利亚国庆日。

如今的繁华都市其实是用悲伤的故事建造并打桩到泥土里面去的。一群文明人经过一场漫长的航行,在一处刚发现的、可以说是野蛮的沿海地区定居下来,他们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还是一直称呼悉尼为“营地”——到处都是简陋的小屋和七歪八扭的帐篷。土地荒凉贫瘠,野生动物让人神经高度紧张,每个人都在挨饿。悉尼建城的最初那些年无疑是艰难孤独的。从那以后直至流刑被宣告禁止的1840年为止,总共有十六万三千名囚犯被强行用船从英国运往澳大利亚服劳役,其中大多数人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

作为流放犯定居地的“贫贱”出身有可能一直都在影响这个国家的风格,或许也深深影响了国民的心智。且不说别的,澳大利亚的英语就从来没有摆脱过它的伦敦郊区鼻音。它有力、尖锐又生动活泼,据说发源于18世纪伦敦郊区窃贼的俚语,起初是英国黑社会的半秘密暗语。

尽管澳洲人和英国人一样常为非己之过道歉,但他们倾向于认为过分礼貌是一种奴性——劳伦斯在他的小说《袋鼠》中有绝佳的描述。在当时的悉尼,如果一位男子住旅馆时让工作人员帮他搬箱子,对方很有可能会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呢?你看起来块头很大嘛。”澳大利亚人弄不明白,如果一个人足够强壮,为什么不自己拿箱子。相同的逻辑也存在于另一个近乎通行的习惯之中——澳大利亚朋友曾告诉我,当你独自出行时,应该坐在出租车的前面。如果你坐到了后面,那暗示的是富人和专职司机之间的那种主仆关系。当然啦,如果你真的坐到了后面,司机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心里可能会有一点不爽。

为什么搬运工和出租车司机会有这样的思维方式?也许是因为在澳大利亚最隐秘的深处,在随意率直和男子气概之下,是对人类苦难的记忆,是对那些造成苦难的人的愤恨。还有那土生土长的民主和绝对的平等——没有真正的权威,没有高人一等的阶层,平民大众是自己的主宰。在开荒定居的那些年里,尽管流放犯们需要服从军方的管理,但他们之间有着复杂的关系——流放犯与士兵实际上是一起在挨饿,而且流放犯劳动的实质是“为公众谋福利”,有时被历史学家风趣地描述为“社会主义”……所有这些性格特征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价值与梦想,通过集体无意识地薪火相传。

将罪犯流放澳洲的政策当然是邪恶的,因为它的首要目的是让大英帝国尽可能地驱逐一些它最不想要的人。英国记者Henry Carter写下过关于囚犯拓荒者最知名的讥讽诗句:“每一个都是真正的爱国者;因为谁都知道/我们离开国家是为了它好/……让我们踏上旅途的是我们国家的幸福/没人会怀疑我们的远迁/恰证明了我们对大英帝国最大的贡献……”

然而,对那些被英国鄙弃的劳苦大众来说,流放澳洲也意味着另一条出路。一旦刑期结束,他们会成为自由公民,还可能分得土地,这是他们在家乡求之不得的机遇。囚犯中的许多人在后半生都成为受人尊重的普通殖民者,其中一些人更是富甲一方。达尔文认为这种运输“成功地在某程度上或在前所未有的程度上”将百无一用的犯人打造成了合格的公民。而当这一制度寿终正寝之时,流放犯们已经向世界证明自己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如今的澳大利亚人更可以坦然面对自身的历史。他们在重新勾勒的国家形象之中生得其所,无忧无虑。还记得有个澳大利亚同事曾向我描述她搬去英国前的担心——“我听说伦敦有很多贼!”——然后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事实上他们应该感到极度自豪才对。仅仅一代人,澳大利亚就重塑了自己。即使老爷爷年轻时有点儿手脚不干净,那又如何呢?看看他身后留下的东西吧。

 

只有一块小骨头还卡在老爷爷的喉咙里——原住民问题。

老实说,直到旅途快结束时我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那天毛衣在推车上午睡,我们想找个舒服安静的地方,于是随意走进了布里斯班的昆士兰现代美术馆。不是有名的美术馆,也没有大师杰作,但我还挺喜欢这种不用奔着什么焦点去的感觉。因为很多时候,我都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去博物馆美术馆不只是为了欣赏某位大师的精彩画作,还要忙着拍照,活活把艺术变成了证据——并不是“瞧瞧某某画家做了什么,真是一幅杰作”,而是“瞧瞧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哪里,亲身站在一幅某某大师的画作前面”……

于是我们推着婴儿车,在那个朴素的美术馆里随便走走看看,然后忽然撞见了Segar Passi 的画。我马上就被吸引了——他的画很美,当然,但其中还有种极其纯净而独特的东西。无论是月光下的海面还是从各种角度描绘的火山岛,它们都像是没有受到“文化艺术污染”的人所创作出来的作品,是一种完全纯粹、原生的艺术创作,基于作者自己内在的驱动力,而不是对他人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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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画家简介时我立刻就明白了。Segar Passi来自托雷斯海峡最东端的岛屿Murray Island,是一位澳洲土著。他从小就表现出了绘画才能,把碾碎的石头与贝壳里的海水混在一起自制颜料,并用晒干的露兜树果实在平坦的岩石表面画画。在过去的60多年里,Passi一直在那个偏远小岛上画他的云、他的鸟、他的海、他的风景。身为海洋渔民,Passi熟知四季的节奏、潮汐的起落、水流、裂流和漩涡,还有它们与天体的共生关系。他画自然中的这些系统,以及他最熟悉的热带气候模式。那不只是肤浅或超然的“对自然的爱”,而是属于他们的文化传统,是真正的血脉相连性命相关——每次出海前都要仔细观察天空和云,以确保成功的渔获和安全的返程。

展厅一侧的小屏幕上能看到画家本人的访谈。Segar Passi看起来就像是在面试电影中“原住民画家老人”的角色——花白的大胡子,皮肤像晒干的树皮,眼神敏锐而坚毅。“所有的云都有故事,它们不仅仅是宇宙的装饰,”画家庄严地说,“它们的目的是为了预测一切,就像月亮、太阳、风和星星一样,云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他说话的方式仿佛世界浩瀚而神秘(当然,它的确是),他的眼中有着难以让人理解的古老光泽。

其它展厅里也有一些原住民艺术家的作品,比如复杂的雕刻和画在卷曲树皮上的五彩圆点和波浪线。所有这些作品都揭示了同一个令人吃惊却很少有人注意的事实,那就是澳洲原住民拥有地球上最古老的不曾中断的文化,他们的艺术可以上溯到自己最初的源头。这就好像,比如说,法国人带你去拉斯科洞穴,或者宁夏人带你去大麦地,而且还能详细解释那些岩画的内涵——这头野牛为什么把人撞倒,那边是在放羊还是在围猎,这几条曲线又是什么意思……很难想象吧?可澳洲的原住民就做得到哦!他们直到现在还在用祖先的方式画着岩画和壁画,保留着大量口头相传的神话故事和关于祖先的传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理解几万年前发生的事。他们的传统不只存在于过去,显然还将继续抵御时间和现代文明的风蚀。

出于好奇,我查阅了一些关于澳洲土著的信息,并被这一谜团般的人群深深吸引。

第一批澳洲居民可能是在4、5万年前来到这片大陆的。他们不可能是走着来的,因为澳大利亚一直是个岛屿。他们也不可能独立地出现,因为澳大利亚没有可做人类祖先的类人猿生物。最初的到达者只能通过海路,很可能是从印尼的帝汶岛过来的。也就是说,他们先于地球上其他任何人至少三万年创造并掌握了航海技术,然后穿越了100公里相当难应付的大海,来到一处他们也许并不知道存在的土地。再用惊人的速度分散开,并且很快适应了每一种极端的地形,从最湿润的热带雨林到最干旱的沙漠,成为了这一整块大洲的主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惊人而重要的成就。但它并没有得到过多少注意。

人们不关心原住民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当他们被世界发现时,已经显得太过“落后”了。在长达五万年的时间里,原住民始终以狩猎和采集为生,并且一直停留在氏族公社阶段。就像澳洲的动物一样,原住民在这片大陆上也是独立进化的。因为食物充足,容易获取,生活悠闲,他们并无辛辛苦苦忙于进化的必要——也就是说,他们始终没有迈出人类发展中极为关键的一步,即从猎人和采集者变成牧人和农夫。你可以想象,当年库克船长“发现”澳大利亚的时候,双方的差异肯定大得吓死人:一边是即将经历工业革命的人,另一边还过着石器时代的生活,在海里叉鱼,用回旋镖猎杀袋鼠,连开水都不会烧——当然,他们似乎也并没有感到特别的不便……

到了英国殖民时期,对于原住民的政策很长时间里都是“怀柔”和“和平共处”,不过期间也有一些白人随意杀害土著,或是双方由于误会发生零星冲突。然后,从1937年开始,澳洲政府开始对原住民采取“同化”政策,即促使他们抛弃“落后”的传统生活方式,接受西方文明,融入白人社会。然而原住民对此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于是政府采取了堪称邪恶的措施,将土著儿童与他们的家庭强行分离,集体居住在封闭的收养机构或寄宿学校,接受政府推行的“公民教育”,从此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亲人。

这就是所谓的“被偷走的一代”。像这样被掠走的孩子,总数据说超过十万人。

如今我们开始懂得欣赏原住民精神中的微妙与敏锐。他们依照一套不同的假设和准则生活,他们对人类与自然之间关系的理解深刻而长远,他们的艺术、传说、信仰体系无疑都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之一。他们就像“活化石”一样,展示了人类原始社会的许许多多细节……然而在不算久远的过去,人们意识不到土著文化的价值,认为“落后”的民族理所应当臣服于“先进”的文明。什么?你不想要文明?那一定是你的脑子出了问题,需要进行强制教育……

这可算是澳大利亚良心上最大的污点。这样一个和平优良的国家,边境上从来没有一丁点儿的冲突,从来没发生过严重的内乱,从来没把一个异见分子投进过监狱,却有过这样一段不光彩的历史,简直就像超级英雄电影里最愚蠢的反派才会干出来的事,令人好生意外。

但更令人疑惑的是,原住民……他们都在哪儿呢?

自从意外邂逅了Segar Passi的画作,我就一直在回想整趟旅途。我遇见了各种肤色和族裔的人,却没看到过一个原住民。真的,你就是看不见他们。原住民就像是这个国家的隐形人,某些联系显然未被建立。据说他们不均匀地散布在边远地区,就算进入城市也总是像影子一样待在贫民窟,很少在大街上抛头露面。听说他们大多嗜酒如命,总是以醉汉和流氓的面目出现,令有心帮助他们的人也深感无奈。

他们是澳大利亚社会最大的失败。原住民的平均寿命比其他族裔澳大利亚人少了17年——足足17年!犯罪人口占了全国犯罪人口的三分之一。最近10年来,原住民的犯罪率又上升了52%。几乎兴旺安康的所有指数——住院率、自杀率、儿童死亡率……不管什么——原住民的数字都要比总人口的数字坏上两到二十倍。Apparently something has been going very, very wrong.

多么讽刺啊,澳大利亚土著能够承受自然的各种转变,残酷的干旱,凶猛的洪水,干渴的恐惧——却经受不住文明。他们似乎仍在迷失,灵魂无所依傍。他们反对同化也反对隔离,不知究竟应该选择哪一种生活方式——是回归传统远离文明,还是进入城市,试着应对不可避免的歧视?

公平地说,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澳大利亚政府也做了不少弥补。他们实行了几项“和解”政策,将大片土地归还给原住民社区,在学校和医疗中心上花了更多的钱,鼓励和帮助小型企业起步。可问题是,没有一项对统计数据有任何改变——有些甚至变得更糟。也许是因为心理上的倾轧很难化解,两百年的隔阂根深蒂固。曾经受到过的伤害不会奇迹般地消失,就像“被偷走的一代”,持续几十年的残忍政策所造成的心灵创伤和社会机能失调不可能轻易地平复,千千万万的原住民直至今日仍在吞咽苦果——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与悲伤有关的酒精中毒,一直居高不下的自杀率……

那澳大利亚政府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呢?整个社会尚未找到满意的答案,我也提不出任何像样的建议。原住民问题就像潘多拉的匣子,一旦打开重新审视历史的盖子,各种新的问题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但这困境中唯一的安慰在于,澳大利亚终归还是很有勇气地打开了那个匣子。土著平权前路漫漫,但澳大利亚仍旧值得我们抱以信心,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人类尚未犯下太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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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配角与奇迹之地(上):一场不断被延长的动物园之旅 /archives/1851 Wed, 08 Nov 2017 00:35:08 +0000 /?p=1851 Continue reading ]]> 并不是说澳大利亚有什么不好,而是你本能地期待着,累得要命地飞了那么久,走下飞机舷梯时理应进入一片新天地——比如说,见到一整个骑在骆驼上的民族,或者最起码也有一大群袋鼠和考拉在列队欢迎吧?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悉尼看上去是如此熟悉——街道干净,写字楼高耸,汽车靠左行驶,人们在公园里打板球,公共场所放着维多利亚女王像……基本上就是打了三折的伦敦。

当你带着娃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自然会在某一时刻进入脑死亡状态。脑死亡加上时差所带来的不清醒,又或许是因为空气中桉树的味道,即便是在一个机场的停车场里,悉尼都显得格外的放松和有魅力。不远处有许多人坐在露天座椅上喝啤酒,东北风轻抚着,开花的小灌木随处可见,还有不知名的鸟儿水晶般清澈的鸣叫。出租车司机看了看毛衣,麻利地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儿童安全座椅。我和铭基对视一眼,用眼神表达了无声的尖叫——澳大利亚的出租车居然有这种配置!

然后,我们坐在出租车上,脸颊贴着玻璃窗,像看童话故事中的插页人物一样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天气并不算暖和,但人们都穿着短袖,脸上喜气洋洋。天啊,我恍然大悟,他们在过春天!一幢幢无聊的英式风格建筑前面栽种着我从未见过的、长着红色穗形花朵的植物,就像是将大不列颠移植到了南半球的土地上。天啊,我对自己说,这里有一个国家。一切都似曾相识,但一切又都是全然不同的。

我得承认,出发前我对澳大利亚的了解少得可怜。我知道它是世界上第六大的国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但它在我的心中就等于山高水远,人少羊多,荒凉一片——好吧,也许它也没有那么荒凉啦,悉尼奥运会的时候,电视画面上旗帜飘扬,烟花飞舞,雄伟壮观,和平富庶。但我也知道,这个国家适合人类居住的“文明”区域其实只有地图右下角的一小块,而“真正的”澳大利亚其实就是那片荒凉的广阔内陆,浩瀚无边,热得死人,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住在那里。

哦对了,澳大利亚还时不时给我们送来点好东西——美利奴羊毛,UGG雪地靴,葡萄酒,绵羊油,Panadol,休·杰克曼,妮可·基德曼……然而无可否认的是,它循规蹈矩,稳定优良,在世界上永恒地扮演着配角。比如说,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甚至都不知道澳大利亚现任总理是谁。而在看了几本关于澳大利亚的书之后,我还发现了一桩奇闻——1967年,当时的澳大利亚总理哈罗德·霍尔特在南部维多利亚州某海滩游泳时被海浪吞噬,就此消失不见,尸体始终未被找到。搜救人员甚至剖开一条鲨鱼的肚子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但仍然一无所获。据说日后有媒体将这一事件列为“当今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但我居然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我的意思是,美国的肯尼迪总统1963年遇刺,人们直到今天仍在津津乐道,而澳大利亚有个总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世界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讨论度。我想这足以说明一些东西吧?

为了挽救我的无知,行前我恶补了一番功课,发现澳大利亚竟是个非常奇妙的地方。它是第一个被人从海上征服的大洲,也是最后一个。它是唯一一个肇始于监狱的国家。它是地球上最巨大的生命体大堡礁的家园,是最庞大的独块岩石艾尔斯岩的故土。在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陆上,澳大利亚最平坦、最干燥、最炎热、最缺水、最贫瘠,却又奇迹般地充斥着数不清的生命体。由于这块大陆在深深的孤绝状态中送走了六万年的时光,生活在澳大利亚的生物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进化体系,这里80%的动植物在其他地方并不存在,比如这里的哺乳动物中有半数都是古老的有袋类,在其他大陆上几乎早已灭绝,而澳洲大陆因为缺少凶猛的大型食肉兽,有袋动物得以在此“世外桃源”中幸存和繁衍。这里的动物都比较温顺、憨厚,原始性明显,生物环境相当和谐。

但与此矛盾的是,相比其他地方,这里却有更多的东西能够置人于死地。世界上十大最毒的蛇,全部原产澳大利亚;在天堂般的海滩上享受,有可能会被箱形水母或鸡心螺蛰得鬼哭狼嚎;就算你没有在不经意间被蛰身亡,也有可能被无法抗拒的暗流裹挟入海,成为鲨鱼的食物;又或者是被抛弃在内陆的无边旷野,在烈日暴晒下迷失方向,然后一脚踩上杀人蛇……相信我,和动物有关的濒死经历,澳大利亚人对此总是大有可谈。

 

为什么我一直在说动物的事?除了因为它们的确是澳大利亚独特魅力的证明之外,还因为它们就是我每天看到的东西。是的,所谓的“亲子游”就意味着你每天都在陪娃看动物,各种各样的动物。我们的假期就像是一场不断被延长的动物园之旅——当然也不只是动物园,但澳大利亚有太多的公园、农场和自然保护区,里面全都充斥着动物。人们说如果你只在城市和海滩游玩,没有穿越过那片热死人的广阔内陆,你就不能说自己到过澳大利亚。那么结论显而易见:我大概没有到过澳大利亚,我只是见到了很多很多澳大利亚的动物。

有些时候,我想象着自己还在gap year旅行,身边还没有这个小不点。我会穿过无边的荒漠(也就是“真正的”澳大利亚)去看艾尔斯岩,看那一亿年历史的石头被丢在戏剧而孤独的壮丽之中。太阳一纵身落到地平线上,天空铺陈开万紫千红,袋鼠矫健地跳跃着进入那片空旷,悠悠然开始啃食草叶……啊,醒醒吧!你眼前的现实是:袋鼠们躺在地上懒洋洋臭烘烘昏昏欲睡,脸颊紧贴着自己的粪便。游客们热情洋溢地把饲料递到它们的嘴边,可它们总是以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态转过头去,有时你甚至能从那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厌恶——好没眼力价的人类!没看见我们已经吃不下了嘛!

毛衣仍在锲而不舍地挨个尝试着喂袋鼠。偶尔会有一只袋鼠忽然心软,勉为其难地吃上一口她双手奉上的食物。过了一阵,当她再也找不到愿意进食的袋鼠之后,我发现她偷偷地将袋鼠饲料放进自己口中…… 两天前她刚嘚瑟地向我宣称“我摸到了袋鼠粑粑”,现在又在偷吃袋鼠的食物(她爸还在一旁欢快地说“没事,吃不死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澳大利亚再多待几天,我觉得她眼看就要去袋鼠口袋里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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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口袋,我本以为这里遍地都是照片里的那种袋鼠妈妈——萌萌地用后肢站立着,腹部的育儿袋里装着探出头来的袋鼠宝宝。我幻想着自己伸出手去摸摸小袋鼠的脑袋,也许还可以顺便“拨开”育儿袋看看里面的构造……可那么多天里我只近距离地见到了一对袋鼠母子,袋鼠妈妈慵懒地躺在地上,肚子上的袋口时而探出一对小耳朵,时而露出尖尖的小鼻子和黑色鼻头,看上去就像人类的小宝宝一样活泼好奇。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情景,但也有种古怪的超现实之感,令人吃惊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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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袋鼠无疑十分可爱,像是长过了头的温顺的老鼠。大袋鼠们却不如想象中可爱,邋里邋遢,爪子又尖又长,往往还长着一身腱子肉,冷不丁站起来,那壮硕的胸肌简直闪瞎你的眼,莫名地让人联想起拳击手——动物一旦具备了人的特质,在我眼里就不再可爱了……根据原住民的传说,从前这片大陆上有一群巨大的袋鼠东奔西窜,用锐利的爪子撕裂人类的肚腹。可见它们也不是什么善类。之所以给人温顺呆萌的印象,大概因为它们的确脑子不大灵光——在哺乳动物中,有袋类属于原始低等的一族,它们的脑壳小,智力低下,在与高等哺乳动物(有胎盘类)的竞争中,往往处于失败的地位。幸而有澳洲这块“被进化论抛弃的土地”,它们才不用苦练百米冲刺和万米耐力,只靠蹦蹦跳跳就繁衍至今。

有袋目动物是澳大利亚占统治地位的动物,据说有120多种!袋鼠、袋貂、袋狸、袋鼬、袋鼹、袋食蚁兽……这片大陆上满是看起来不大可能存在的动物,仿佛统统误读了进化指南。袋熊呆萌可爱,行动迟缓,喜欢独来独往;袋獾因为尖叫声吓人,脾气又暴躁,人称“塔斯马尼亚恶魔”。虽然身形并不庞大,但据说可以吃下一只小型沙袋鼠;而最受人喜爱的恐怕是树袋熊,也就是考拉。它在外国游客中的受追捧程度,大概就相当于中国的大熊猫吧。

考拉的“萌感”也确与大熊猫颇有相似之处:都是胖乎乎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团,行动缓慢,憨态可掬。考拉似乎不怕人,没有烦恼,目空一切。除了大嚼桉树叶,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它费心的事。当你长时间地盯着一只正在吃树叶的考拉,会发现它进食的动作渐渐变成慢动作——桉树叶,真,好,吃,我,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很快它便一动不动了,就那样靠坐在树上彻底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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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考拉一天有80%的时间在睡眠中度过——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大熊猫还会散步玩闹,考拉却是真真正正的“除了吃就是睡”。桉树叶中含有毒素,因此过去人们以为考拉是吃了桉树叶“中毒”才昏昏欲睡。其实考拉是罕见的能够忍受这种毒素的哺乳动物,之所以需要那么多的睡眠,是因为桉树叶含纤维特别高,营养却特别低,所以考拉在长期进化进程中形成了一套最大程度吸收营养、同时节省能量消耗的低新陈代谢适应机制。长时间睡眠原来是节约能量的一种策略,考拉那看似悠闲无比的“人生”其实也有无可奈何之处啊。

考拉看似呆萌,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但据说它们其实是神经纤细的动物,遇上什么事情很容易受到心理创伤——尽管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创伤……因为深受游客喜爱,如果人人都冲上去搂抱抚摸,吵吵嚷嚷,很容易伤害到它们的幼小心灵,于是新南威尔士州(也就是悉尼所在的那个州)以及其他几个州的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不允许搂抱考拉,此即所谓的“考拉搂抱禁止令”。这些地方的考拉们从此过上了清静的日子,但人们转而奔向没有施行这一禁止令的昆士兰州,想来那里的考拉们恐怕有“what the fxxk”之感,让人不禁有点担忧它们的心理健康……

但拥抱考拉这件事就是有着“遗愿清单”般强大的诱惑力,而我们也未能免俗。布里斯班的龙柏考拉保护区是全澳历史最悠久、也是全球最大的考拉保护区,人们可以在那里与考拉亲密接触。大概是我们给毛衣描绘的场景太过美好,以至于她一直期待着一个毛茸茸的、货真价实的大熊抱——也许还伴随着一系列类似于脊柱按摩的动作……可不知为什么,到头来分配给毛衣的是一只身型庞大、体重估计跟她不相上下的成年考拉,凭她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抱住。最后的安排是让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考拉像抱着树干一样四肢紧抱住工作人员那戴着黑色臂套的胳膊,然后工作人员再把胳膊连同考拉一起“送”到毛衣跟前,营造出一种考拉“坐”在她大腿上的错觉……

考拉似乎并不介意,但毛衣气坏了——也许是再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配不上野心,拍照时她全程黑脸,气鼓鼓地面对着那只脸比她还大的动物,并且拒绝把手放在它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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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轮到全家合影时,我们反而分配到一只小考拉。铭基依照指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托住考拉的屁股。它也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小爪子扒住他的衣服,慢慢扣紧。工作人员用几枝桉树叶引诱着它,也许是为了让它保持镇定。我在一旁轻轻抚摸考拉的后背,感觉它的茸毛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柔软,而是有一点点硬度。它慢慢转过头来,用小豆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害怕或抵抗,实在是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刮刮它的大鼻子,或是捏它一把。这时毛衣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她以猝不及防之势一把抱住考拉并用力squeeze了一下。考拉依旧面无表情,但工作人员立刻阻止了她……啊,我诚惶诚恐地摸摸考拉,千万别留下心理阴影哈!

说来也怪,有考拉的地方一般都弥漫着它们独有的那股臭味,可抱在怀里却似乎并不觉得有多臭。不过,出来后回头一看,几位刚抱完考拉的韩国大叔大妈们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一边使劲儿嗅着自己的双手……

除了考拉,我觉得鸸鹋也有种古怪的萌感。它们也是澳大利亚的特有物种,甚至在国徽上都占一席之地。鸸鹋乍一看很像鸵鸟,但个子小得多,颈部有毛,脚有三趾而不是两趾。它们不怕人,到处转悠凑热闹,所以一开始会以为它们有攻击性。我想与鸸鹋合影,它大大方方就把脑袋凑过来,我吓得差点落荒而逃,但它的眼神告诉我,其实它只是对我手中的咖啡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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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见得多了,渐渐发现鸸鹋性情其实相当温和,毛衣一个没看住就跑去用力揪人家羽毛,我一边喝止她一边直冒冷汗——听说鸸鹋腿上的力量煞是强劲,挨它蹬一脚会奇痛无比,但实际上它似乎毫不在意,长睫毛下的小圆眼睛里一片空白——经常被人类伪装成智慧的那种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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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还是世界上惟一保存着最古老的原始哺乳类动物——单孔目动物的地区。单孔目啊!生理学上的异类,生殖世界的奇迹,哺乳动物这棵大树上最孤独枝干上的一只怪物。现存的单孔目动物只有针鼹和鸭嘴兽,它们外形迥异,其实却是近亲——同是世界上惟一产卵的哺乳类动物。

我把鼻子贴在玻璃壁上,几乎是怀着崇敬的心情寻找着里面那只堪称“活化石”的动物。想想吧,鸭嘴兽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上亿年!眼前的它却如此低调害羞,在黑暗的水池中快速游来游去,像是想要竭力摆脱众人惊叹的目光。鸭嘴兽乍一看好似长着鸭嘴的水獭,眼睛像鼹鼠,尾巴像海狸,脚既有蹼又有爪,后肢上的尖刺还会分泌毒液,毒性之强据说足以杀死一只狗(简直毫无必要嘛)。它不只外形奇特,在生殖方面更是怪物一个。既然已经生蛋孵化,却还要再给幼崽哺乳——但又没有乳房和乳头,而是在腹部两侧分泌乳汁……我深深为雌性鸭嘴兽感到麻烦——您不觉得累吗?何必非得多此一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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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当同时具有哺乳动物、鸟类和爬行动物特征的鸭嘴兽标本于18世纪末首次被带到欧洲大陆时,很多人都当它是个玩笑或骗局。有些科学家甚至怀疑它是由多种动物的身体拼凑缝合而成的,忍不住要用剪刀拨弄它,想找出人为缝合的痕迹。此后的一个多世纪,科学家们为如何将它归类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单孔目动物最终进入了哺乳类阵营,尽管这种分类其实并无太大意义——鸭嘴兽更像是一个过渡型的物种,属于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之间的某个神秘世界。

在凝神注视鸭嘴兽的时间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件事:鸭嘴兽喜欢潜泳,但它似乎隔不了多久就会浮出水面,或是上岸溜达一会儿。难道它没法长时间在水中憋气?一查资料果真如此,尽管鸭嘴兽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中,但它从来没有进化出能长时间屏住呼吸的能力,通常不超过30秒。可是,我有点疑惑,为什么一只在水里生活了上亿年的动物仍然不能憋气超过半分钟?

更奇妙的是,即便是最古老的鸭嘴兽化石,看起来也与现代的鸭嘴兽几乎一模一样。如果它们真的是一个“过渡”物种,却为何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停止了进化呢?而它们既然停止了进化,又为何能够幸存至今?

这也是为什么进化论和神创论的支持者都将鸭嘴兽作为证据揽入自己的阵营。进化论认为鸭嘴兽同时具有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的性状,是进化过程中的中间产物;神创论却认为鸭嘴兽神秘而独特的生命特征印证着造物主的真实存在,而鸭嘴兽亿万年来没有进化这一事实也说明了它从一开始就是被造设的……

根据科学家的说法,虽然目前还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有些物种能在漫长岁月中保持不变,但稳定的环境和缺乏竞争也许是主要原因。譬如说,澳大利亚没有多少哺乳动物进化出水栖的生活方式,这意味着爱水的鸭嘴兽没有太多的竞争对手。我个人更倾向于相信这一说法。毕竟,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让澳洲的动物有闲暇朝不大可能的方向演变,或有时根本不演变。鸭嘴兽正好二者兼而有之。

180年前,年轻的达尔文在为期五年的环球旅行中来到澳大利亚。在蓝山观察和收集动物的过程中,他惊奇地发现鸭嘴兽的行为宛如英国老家的河鼠的翻版,而长鼻袋鼠又与英国的兔子在习性上极其相似。达尔文不禁陷入沉思,并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的困惑:如果你是一个全能的造物主,为什么要费事创造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去占用相似的生态位?

我相信那是人类历史上一个被大大低估的重要时刻。尽管达尔文此后把这个想法隐藏了很多年,但某种永恒的事情确然发生了,第一丝怀疑已经悄悄萌芽并侵入内心深处。等到书写《物种起源》的时候,他终于接受了这“异端思想”之萌芽所带来的启示, 即不同的物种实际上是由同一起源在数百万年间进化而成,它们在进化过程中改变了自己的特征以适应环境的多样性。

与鸭嘴兽的会面发生在我们澳洲之旅的最后一天。在它那黑暗的栖身之所里,我想象着当年的达尔文独自坐在夕阳下的小溪边,一小时接一小时地盯着鸭嘴兽,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it just doesn’t make sense”……

然后,忽然之间,我终于理解了这些天来心中那股混沌的兴奋——即便被朋友打趣说我们的假期就像是“换了个国家逛动物园”也仍然甘之如饴的那种兴奋。是的,我们没有去艾尔斯岩,没有去大堡礁,也没有去蓝山国家公园,可我觉得自己隐隐窥见了澳大利亚之于人类的意义:这块大陆充满着古老而奇异的生命形式,在某程度上,它就代表着我们这个星球原初的样子。我感觉自己与它相识相知,以一种我不甚理解也难以阐述的方式,就像是一种陌生层面上的熟悉。我“熟悉”这片土地,但这与旅行杂志或悉尼奥运会无关。我对它的了解,植根于某些更古老、更自然的东西,植根于我长期休眠的原始记忆碎片某个被切断的DNA小尾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作为自然界的一分子,达尔文和我来到这里都不仅仅是出于偶然——至少是在物种的层面上……

你看,这就是澳大利亚。土地荒凉贫瘠,看似对生命充满敌意,却又孕育出了数之不尽的生命。在自然科学方面,它是如此重要又让人激动,却又总是被整个世界莫名其妙地忽视。这个国家充满了古老的东西,有趣的东西,神秘的东西,尚待人们发掘的东西,可寻找起来却又如此的艰辛——比如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植物从未被命名或研究,有80%的蜘蛛在科学认知方面仍是一片空白……最让人不安的是,由于生态环境的恶化,许多物种在被发现之前就会彻底消失……悲观地说,当今我们旅行的目的之一,其实是为了在还能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看看它们。这想法真让人忧伤,但这就是为什么我确信澳大利亚值得一去:它充满了未被赏识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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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的旅程(下) /archives/1832 Fri, 29 Sep 2017 03:44:24 +0000 /?p=1832 Continue reading ]]> 尽管阳子在42岁正当盛年时去世,她所度过的却是梦幻般快乐的一生。她自称“每天过着没有气节操守的只顾消费的生活,对未来充满惊人的乐观”,这样的生活快乐得不得了。而“丈夫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这样一个事实”,更是她快乐的源泉。当然,她也承认如此快乐生活的前提是生活中只有他们夫妇两人,没有任何羁绊——主要是没有孩子。如果是和父母一起生活,或有很多孩子的话,夫妇之间便很难一直意识到对方是男人或女人了……

关于生孩子一事,阳子也在书中坦言“并非绝对不要,只因无法自然怀孕,也就顺其自然了”,而且他们也没有“不管采取什么办法,都一定要生一个孩子”的强烈愿望,于是也就乐得潇洒。其实我倒很能理解她的想法,对一个女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像阳子这样看重自己性别属性的女人来说,孩子可不是什么性感的附属品。

最近的一天早晨,我和铭基轮番出尽法宝试图叫醒毛衣去上幼儿园,然后遭遇了强烈的“起床气”反弹,而且对方气焰嚣张到不得不加以“镇压”的时候,我忽然从镜子里瞥见怒发冲冠的自己——岂止毫不性感,简直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有些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母亲的身份。而我在她出现之前,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好吧,抽象意义上的孩子我还是可以喜欢的,比如电视广告里那些脸蛋粉扑扑、不吵不闹乖巧可爱的孩子。可是,一想到要把人生中大段大段的时间花在一个特定的、具体的孩子身上,显然不是什么诱人的事。

但人类可能就是有挑战自我(或称自虐/犯贱)的天性。。。总之,有时候你感觉自己被迫在几秒钟里跳过好几年——从怀孕前无牵无挂一身轻的自己到眼前这个背着书包从幼儿园里走出来的小孩。

是的,最近我们生活中发生的最大事件就是把两岁多的毛衣送进了幼儿园。我和铭基属于那种“心大”的父母,不怎么担心“分离焦虑”的问题——我们相信对每个孩子来说,或早或晚都会有一个新世界,爱的保护层总有一天会脱落。但我们也万没想到,她居然压根就没有什么分离焦虑。没心没肺的家伙,总共加起来也就哭了不到一分钟,挥手告别之痛快有时反令我们恍然若失。

上了一个多月的幼儿园以后,某个星期天的傍晚,我随口对她说:“明天又是周一啦,你又要去幼儿园啦。”

她看着窗外,声音有点落寞:“我就又见不到你们了……”

我有点心惊,就想着随便打个岔:“你们那些新同学,每天早上还哭吗?”

“还哭。”她说,“可能他们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吧。”

我终于忍不住了。“那你呢?你也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没有一丝犹豫。“不想。”她毅然决然地说,语气已经酷出了天际。

我和铭基哑然失笑,内心五味杂陈。惊讶、失落和欣慰交织在一起,当中还有一丝对于造物的恐惧。毛衣很早就显露出了极其独立、不粘人的个性,可以想象她叛逆的青春期,头也不回地离家远去。可问题是,这种独立,这种冷酷,对我和铭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它们同样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多么可怕,你身上有些东西单纯属于你自己,但还有更多是学来的,或者遗传来的。当你发现自己的丑恶(当然,我并不是说独立是丑恶的)也会遗传下去,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也许你能够找出勇气全力对付自己身上的恶魔,但你无法在DNA里筑起一道水坝,把那些东西挡住,不让它们绵延下去。

当然啦,她也分别从我们身上继承了一些我觉得还不错的东西。比如,对于烹饪的爱好显然来自她爸——“等我三岁了就去厨房里做饭!”她充满期待地宣布,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她那套塑料厨房玩具;对于疼痛的忍耐力则完全来自于我——摔倒从来不哭,若非真的很痛一般不需要安慰。对比她爸,只要有一点不舒服都会要求别人给予同情。如果他的手掌中扎进去一根刺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能体会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感觉了……

她也完美地继承了我们对于美食的热情(幼儿园老师常担心她吃得太多),毕竟爸妈都是“哎呀太饱了怎么办不如再吃一盒鸭舌吧”的那种人。我们很少给她吃零食,于是她常常假装吃书上的食物来过过干瘾。刚上幼儿园那段时间她常尿裤子,为了激励她主动去厕所,我们破天荒启动了“如果一整天不尿裤子回家就可以吃一小块巧克力”的奖励机制。有一天晚上读绘本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从书页上“拿”一个巧克力甜甜圈假装吃,但手指忽然在下一秒僵在半空——

“我今天尿裤子了,”她的表情羞涩中带着遗憾,“不能吃巧克力甜甜圈……”

真想把那毫无自觉的天真装进什么容器里保存下来啊!在这样的时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就好像一只母鸡带着困惑的好奇发现自己孵出了一只不同的品种。

然而在另一些时候,我又感觉自己被她那无辜原始的自我主义一点一点地消耗和磨损。自从她迈入“terrible two”,开启了人生第一个叛逆期,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战役在家中打响——无论想不想要都先说“不要”,后悔了又鬼哭狼嚎;什么事情都想要自己做,能力配不上野心又气得跳脚;情绪堪称瞬息万变,毫无征兆就可以随时翻脸;脾气坏起来简直像个出租车司机,被批评时打岔找借口的本领又堪比法律界人士……

在理论的层面,我明白这些反叛行为背后的幼儿心理,以及育儿专家们建议的应对方式。在实践中,我的耐心与克制也已远超自己的想象,但还是时常忍不住变身虎妈“修理”她。育儿书里常强调父母需要“温柔而坚定”,可我实在有些怀疑,这两个词是在一个理想化的世界里(类似于物理学中的真空环境)才会出现在一起的搭配。无论孩子有多失控,永远保持冷静,温柔耐心又足够坚定——哇塞!那是奇珍异宝哦,但当然不是寻常百姓。

为人父母是如此矛盾。有时身处公共场合,为免打扰他人不得不加以妥协尽快结束“战争”,事后我会心有不甘,害怕助长了她的气焰;更多的时候我们对她毫不纵容,惩罚教训完毕却又偶尔后悔,担心对她太过严厉是否会留下心理阴影;我时常求助于育儿指南,却又本能地排斥它们,因为我从心底里不相信这里面会有什么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育儿理论有各种门派,却基本上都没有可靠数据支撑,而且每过十年就会风向大变。说真的,过去的规矩与现在不同,尤其是在体罚方面——你不仅能打自己的孩子,还能打别人的孩子呢。就算西方发达国家也不例外。按照如今的育儿理论,全球大概至少有几十亿人都有童年创伤,现在正忙于报复社会吧……

比起育儿书籍,我更相信最近在果壳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文中说绝大多数育儿经都是乱弹琴,大部分养育技巧其实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基本条件、收入和生活环境。因为除了某些极端情况(例如虐待或忽视)之外,父母的教养方式很难影响一个人的性格,更无法决定他未来是否成功。真正影响孩子的,是基因、同伴、整体的运气和周围的环境。所以为人父母者根本不用那么紧张。“复杂的育儿产业里其实有很多东西不是给孩子准备的,”作者如是说,“而是给紧张焦虑的家长,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但公平地说,她的“terrible two”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身为父母,你本能地认为你的孩子虽然令人头疼,但本质上是好的,只要将那些让他们不爽的东西准确地辨认出来,他们就会回复到最初的纯真。因此你会不断尝试去猜测,在那些哭闹、愤怒、沮丧和种种令人讨厌的行为背后,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种解读的尝试实际上反映了人类宽容的本能。假如我们能将这种宽容用于处理成年人的关系——比如说,假如我们能用爱的目光穿透有些人身上包裹着的粗暴盔甲,看到在所有文身、香烟、酒精、污言秽语,以及明显的偏见之下,是疲惫、恐惧、困惑和与你我并无二致的温柔灵魂,那么也许盔甲就会融化,人们就会记起自己本该是谁。以慈悲之心理解每一个生命,这是孩子教会我的事。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去了趟张北草原。秋天的风已经渗入那片土地,草开始泛黄,花正在凋落,春天的欲望和夏天的年轻感都在秋风中渐渐消逝。但我更喜欢眼前这古气磅礴的秋日景象。天空湛蓝高远,山丘连绵起伏,格桑花的花瓣飘落时像是会发出声音。果然花朵还是应该长在草原上啊,没有了高楼大厦的压迫,花草树木的姿态都显得更为自由舒展。我不大想用“美”这种敷衍的词语,但无可奈何,那真的就只有“美”可以形容。

起初一切都很完美。毛衣在薰衣草和向日葵之间穿梭奔跑,又神气活现地骑在一匹她连脚蹬都够不到的大马上,不时露出痴汉般的笑容。我和铭基像左右护法一样,陪着她和那匹马慢慢悠悠走完那段土路,心中充满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爱与无聊夹杂的感受,就像看着她第27次从滑梯上滑下来。这个像漫画里一样的小孩是怎么找上我们的?我自问然后自答:嗯,在数不清的前世之中,我们有一世是好人。一定是这样。

但我很快就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明明整个上午都好好的,午饭也吃得很香,可饭后就因为换衣服的小事,她瞬间就陷入了那种六亲不认的癫狂状态中。反复讲道理没用,只好强行镇压,终于换来了暴风雨后的平静。更惊人的是,对方在下一秒就破涕为笑,开始唱起幼儿园学的儿歌…… 唉,我在一旁翻着白眼,普通家用电器的说明书都要比幼儿的指导更为详细。

然后又是另一轮的风波。毛衣对于“在草地上打滚”这件事有种荒唐的执念,她来到草原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在草地上打滚。可是来到以后才发现,经过一整个夏天,草都变得很高又很扎,完全不适合打滚。于是她一路都在车上哀嚎“我要打滚我要打滚”,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勉强可以打滚的草地,下去一看才发现遍地都是垃圾。

“到处都是垃圾哦,你确定要下去吗?”我们很有礼貌地问她。

“要!”她果断地说。

OK,尊重你的选择。我开始给她穿鞋。可是,刚穿好一只鞋,她不知是反悔了还是想要展露威风,忽然开始在安全椅上拼命蹬腿,扭动身体,拒绝下车。

我和铭基一身不吭地关上车门,把车开走。然后,就像触到了什么开关一样,那个纠结的小怪兽在下一秒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大喊“我要下车!我要打滚!”那个涕泪纵横啊,那个歇斯底里,简直像是刚被全世界背叛和抛弃。

政治不大正确地说,在这种时刻,内心真的会生出扇她一巴掌的冲动——虽然她还是会哭,但至少有个正当理由哭了……

讲道理再次被拒后,我们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再一次自我平复。铭基把车开到另一片草地旁停下。我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还想去打滚吗?如果不去我们马上走。”

“想!” 她赶紧说,可怜巴巴地向我张开双臂。

我将她从安全座椅中解放出来,一起牵着手走到草地上。她看上去有点怂,但还是使劲儿闭着眼如临大敌般在杂草间慢慢躺下去,然后勉为其难地打了一个滚——自己要打的滚,硬着头皮也得滚完……

然后我的心忽然又变得柔软起来。天哪,我绝望地想,这真是一种没有道理的爱,完全不要求回报,也没有超过半小时的后悔,另一个人的利益可以完全凌驾于自身之上。这种爱不是基于对强者的仰慕,而是对弱者的同情——看看那个无助的生物吧,如果没有大人帮忙,她甚至没法自己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 而这种脆弱并非为孩童所独有,成年人也总在寻求安慰与宽恕。孩子的自私、脆弱和依赖,实际上是另一种高深的教育,提醒我们没有人能够真正单凭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我们总要仰仗他人的善意和帮助。

一群年轻人在前面嬉笑拍照。他们带来了几只狗,全都长得健壮而漂亮。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打滚、奔跑、互相追逐,在它们私人的狗粮广告里扮演着主角。毛衣走过去摸狗,狗也友好地回舔她,狗的主人们不断发出赞叹,说着“小朋友多可爱”。我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在心中苦笑。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生小孩以前很少听见为人父母的朋友谈论育儿这件事——不是不想谈,只是若非同道中人,根本无从谈起。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们身上那些共通的品质——温和克制得益于形形色色的失望,更富耐心的思维由频繁遭遇的挫折刻凿而成。我们在时间的学校里成长,我们在爱的火焰里燃烧。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起伏的草原看似无限地向远方蔓延。秋天的色彩如油画般层次丰富,白色风车慢悠悠地转动,夕阳的光线将一切都融为梦境。毛衣兀自向前跑去,就像在画中与梦中奔跑。一切都令人眷恋,让人感动得想哭。当然也不至于真的哭,只到会心一笑的程度。我拿起相机,希望留住这一刻。我知道斗争和冲突很快会再发生,静谧的幸福只会一小段一小段地到来,也许一次不超过十分钟。因此必须握紧时光,好好珍惜。片刻存在都富有意义,因为完美实在难求,我们只是凡人。

所以荒木是对的,人生就是一次感伤的旅程。但在那一刻我悄悄许下承诺,永远都要努力朝难以想象的未知走去。

 

请随意打赏

 

=================照片总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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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的旅程(上) /archives/1830 Thu, 28 Sep 2017 14:49:41 +0000 /?p=1830 IMG_4121

最近有朋自远方来,我们几个LKCN(一个在英华人论坛,也是我平生混过的唯一一个论坛)的老友在北京聚会,触发了一波怀旧热潮。英国的朋友们失联多年以后,再次重聚在LKCN的“元老”微信群里。大家寒暄叙旧之余,纷纷把名字改成当年的ID,一时间熟悉的ID漫天飞舞,感觉就像去了什么高中校服cosplay party。当年的摄影狂人们纷纷甩出海量聚会老照片,大家抱着复杂的心情寻找着照片中年轻的自己,老实说并不十分缅怀那个没有美图的年代。。。

照片真是可怕的东西。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各种版本的自己:长发,短发,带着婴儿肥,挂着黑眼圈,穿着当时自以为很潮的衣服,在海边玩沙,在山间徒步,在森林里看鹿,在朋友家聚餐,唱卡拉OK,参加论坛举办的“摄影之旅”。。。当然最多的还是周五下班后的酒吧聚会——对于当年那个被繁重工作摧残得“上班如上坟”的我来说,Friday drink象征着每周自由的开端,我终于可以脱掉西装,摘下面具,在酒精和好友所构建的自由区里痛快地做回自己。

我曾感慨,伦敦往事就像上辈子的记忆。重看老照片时,总不免感觉像是看到了前世的我,即已经死去的那个我。其实倒也没有多少伤感,因为随着年龄渐长,益发明白我们一生所拥有的,远比有限时间里能够把握的更多;而生命的秘密就在于:并非每一件事都发生在年轻的时候。

可是,“照片中死去的我”这一概念,越琢磨越觉得似曾相识,正好最近在读荒木阳子的《我的爱情生活》,猛然想起那正是阳子的丈夫、摄影大师荒木经惟的观点。对于荒木来说,摄影就是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游走,拍摄即是在瞬间谋杀被摄体,而要如何使之起死回生,则是摄影这个动作,或者说是摄影本身的意义。

在看阳子的书前,我先重温了荒木的照片。不得不再次感叹,他对构图、色彩之类的确是毫不讲究,但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感情和生命——包括照片中那些本身并无生命的物体。餐馆里的食物,街道上的树叶,房屋,鲜花,塑料恐龙,光秃秃的树枝,古旧的铃铛,雨后的天井,空无一物的天空。。。拍摄日常生活中那些真实但“不重要”的照片,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荒木似乎有种不灭的欲望,想要用他的相机去吞噬生命,停滞时间。

难以忘怀第一次看见他作品的感受——先是惊慌和好奇,渐渐转化为一股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伤感。毋需讳言,荒木挑起的震撼首先源于他对性意象的痴迷,这种意象存在于禁忌和艺术之间的灰色地带,而不变的焦点是女性的身体。在他的照片中,女人们暴露在大街上,躺在床上,或是如色情明星般赤身裸体。有些照片有着拍立得式的直白和随意,另一些则充满了精心构造的戏剧性:女人们往往被呈现在极端的、仪式性的物理束缚中——她们被绑在床上、车里,或是被高高吊起,脸上化着整套妆,复杂的绳索像蛇一样爬过她们穿着和服的身体。捆绑显然是一种操纵和呈现肉体的艺术形式,但他的照片从未把女性的身体呈现为案板上的肉,正相反,荒木的相机瞄准的是女人的心——不只是被拍的模特,连观看照片的我都有“正中红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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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荒木拍的是色情照片(我也很难相信男性观众能够对着那些照片手淫),因为你必须把荒木的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而它们在性之外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你无法剔除掉那些“耸人听闻”的部分,而只留下经过消毒的半真半假。换句话说,你无法删除那个怪老头的绳索和裸女,而只保留艺术家的花朵与天空。

比那些照片更“耸人听闻”的事实是:荒木不仅拍摄了大量女人的裸照,而且几乎跟所有模特都发生了性关系。或者不如说,他是通过性获得了拍那些照片的机会,也因此让女人们在他面前呈现出最真实的一面。性就像是摄影的前戏。他的照片在某程度上打破了摄影师和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有时他甚至会让模特拍下他本人的照片。

荒木经惟的成名作是1971年自费出版的《感伤之旅》,记录了他与阳子的新婚旅行。这部作品引起关注也饱受争议,因为里面不但有风景照片,还有大量私生活记录,包括阳子的裸照和性爱照片。可以说,阳子是他的第一个模特,并从此开启了源源不绝的题材。如果没有阳子,荒木将无法实现他的摄影梦。在70年代的日本,根本没有多少女性愿意被拍,更不用说在私密的时刻被拍了。因此我们可以想象,愿意让荒木拍摄并出版这些照片的阳子是多么勇敢而前卫的女性。《感伤之旅》出版后,阳子甚至还把这本书带到她的办公室,试着把它卖给同事——包括她的上司。。。

正如它的名字,《感伤之旅》中的照片丝毫没有新婚的喜悦,反而充斥着淡淡哀伤。花园里的石凳酷似棺材,旅馆的空床满是寂寥,神情郁郁寡欢的阳子赤裸上身站在草地上。。。最经典的是一张阳子侧卧在小木船里熟睡的照片,画面简洁而传情,阳子蜷缩着身体的形状就像胎儿一样,荒木却从中看到了死亡。“我拍这张照片时没想很多,但是看着这张照片,你就能看出那是通往死亡和另一个世界的旅程。”荒木说,“我们的蜜月是一次死亡之旅。”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他在自己最快乐的时光里拍摄了在他心中妻子离去的照片。“感伤之旅”实际上只是“死亡之旅”的温和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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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荒木而言,摄影就是一场死亡之旅,每次按下快门都能感到越来越接近死亡。20年后阳子患癌病逝,荒木出版了《感伤之旅·冬之旅》,在新婚旅行的内容之外,又加入了一系列阳子病逝前后的照片来纪念他们的爱情:阳子在跳舞;阳子在床上吸烟;阳子的手从医院的床单下伸出来,握着荒木的手;死去的阳子躺在打开的棺材里,鲜花一直堆到她的脖子上;家里阳子的牌位;阳子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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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照片又迁移到后来的系列作品中。熟悉的图像不断地出现,就像记忆——不,不是“像”记忆,而是作为记忆。阳子渗透了荒木的生命和他的艺术。甚至在阳子死去之后,依然可以从荒木身上看到她的影响力。电影《东京日和》便是改编自荒木和阳子的真实故事,至真至纯的夫妻之爱令人动容。

但这难道不是一件吊诡的事吗?荒木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同时却在外面有很多的性关系。真爱与荒淫在他的世界里同时发生。他拍过无数裸女,但被问道他最欣赏的人体作品时,他却说是“阳子被记录下的一切”。阳子去世后,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除了从阳台上拍天空之外,荒木没法拍别的任何东西。。。

说实话,某程度上我能够理解荒木经惟。毕竟,正如纪德所说,“肉欲是艺术家一种头等重要的因素”,这种原始冲动其实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说是文学艺术创作的动力也不为过。在感情和“私德”方面,大众对艺术家也往往持一种相对宽容的态度。但令我好奇的是,他的“真爱”到底有多真?是否经过了《东京日和》式的美化?他的妻子如何看待他与那些女模特之间的关系?游走在情欲和真爱之间的荒木,又给阳子带来了怎样的快乐和伤害呢?

我得承认,我的确是抱着“窥私”的初衷来看《我的爱情生活》的。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阳子只是那个不断出现在荒木照片中的、似乎为丈夫的艺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女人。而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再没有比读他写的东西更快捷的途径了。

是典型的女性文笔,感性、细腻、风趣俏皮。阳子在写作上颇有才华,她似乎格外擅长描写日常生活中的愉悦和美感,比如食物的材质,葡萄酒的味道,泡露天温泉的感受,电影中某个令人难忘的镜头。。。某层面上,她让我想起村上春树。村上其实算不上那种特别天才的作家,但他非常真诚(即便写的是魔幻现实主义仍然如此真诚),而且有极好的审美情趣,因此笔下的细节往往妙趣横生,哪怕是描写一蔬一饭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我爱读他写的一切,哪怕是那种最最琐碎无聊的小品文。老实说,连他的超市购物清单我都愿意读。。。阳子也有这方面的才华,描绘一顿美味的意大利菜时会让人有“口角噙香”之感,读来饶有情趣。

但还有别的什么,在她的字里行间嗡嗡作响。也许是那种有悖于“日本家庭主妇”形象的叛逆?比如,她会直接地说“我明白我之所以愿意与他交往,是因为他善于理解我那迷恋低级趣味的浪漫主义。他似乎早已看透我那颗执着于无聊事物、虚浮散漫的心”;她承认自己之所以认真做家务,是因为她的另一面是一踏出大门便和男性朋友喝酒至深夜,然后大醉而归,打破门禁,因此“好好做家务是对酒鬼的一种补偿”;荒木胸膜炎刚出院就紧张地工作,阳子担心归担心,但转念一想——“如果将丈夫身上的激情和热血夺走了的话,那他不就成了一名缺乏胆识毅力的大叔了吗?那多无聊”。。。

在这本书里,阳子也坦率地回应了大家的好奇,为她与荒木的关系提供了另一个独立视角。她说有一次杂志社策划了一个离谱的拍摄项目,让荒木去美洲各国拍摄妓女的照片——但又不止于此,还有他和她们在一起睡过之后的照片。她承认自己不可能心平气和,一想起来便怒火中烧——“回来后,绝对不让他碰我。即使一年不做也没有关系。啊,真是脏死了,讨厌!”可是丈夫回来以后,她的好奇心又战胜了嫉妒心,希望他能给她讲讲那些女人的事情。然后荒木说了些诸如“毕竟是工作嘛,很够呛的,不可能有什么愉快的”和“性嘛,还是需要有语言交流的,不是说只要做了就很好的”之类带有很大表演成分的话。但阳子觉得,这种表演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体贴的表现。如果没有一颗为对方着想的心,也就不会去表演了。而且,“如果他只是个单纯的纯情男人,我可能会小看他了。”正因为阳子是这样的女人,所以,荒木那虚虚实实、充满热情的眼神背后的计算,那伪装在演技下的爱情,反倒让她觉得有趣极了。

阳子说,她对丈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解和尊敬,只是觉得虽然他的兴趣爱好有些独特,但这终究是他个人的事,她并无资格说三道四。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受到伤害、心碎过,真正令她感到受伤的,反倒是那些“有这样的丈夫,你竟满不在乎”诸如此类旁人的好奇心和他们得出的结论。看到这里,我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虚。。。

《感伤之旅》出版时,因为大尺度的照片而备受批评,阳子却毫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是他的自由,说荒木是性虐待狂,我是性受虐狂也无所谓,认为我们有裸露的变态嗜好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最喜欢变态了。”她还在书中坦言,荒木常常在两人亲昵的中途拍照,而这很合她的口味。“比起淡然平稳的方式,丈夫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更好。被拍摄的快感也很强烈。”她承认自己喜欢他的这种粗鲁和下流。

的确,重看那些照片时,你会发现无论是在婚姻的哪个阶段,照片中的阳子都丝毫没有难为情和不好意思,这不仅因为摄影师是自己的丈夫,更因为阳子有对被注视、被拍摄和被暴露的兴趣和强烈的自豪感。我得承认,我曾得出的“为艺术而牺牲”的结论其实是中了男权主义的毒。事实上,阳子并非为了丈夫而成为摄影模特,她是为了自己的快感才让荒木拍摄的。她对自己的权利、自身的感受有极大的自觉。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实在是那一代人中少见的独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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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之见,这对不大“正经”的夫妇之所以能以一种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方式恩爱如初,是因为两个人都能够欣赏人性的复杂。阳子说有时丈夫的眼神会忽然流露出一种空虚,虽不知此刻他心中已经放下了什么,“但此时显得那么陌生的他,看上去简直棒极了”。她热爱电影,对影片常有独具一格的看法。看大卫·林奇的《蓝丝绒》时,她深深沉浸在那个倒错畸形的世界里——“病态之物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性感,能感觉到这一点的我,也许在内心深处也隐藏着类似的东西吧。”

阳子认为自己人性中邪恶的部分在荒木的照片中被惊人地表现了出来,“从照片中也能明显地感觉到他注视着这样的我时的视线”。而荒木则对阳子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人性中有恶的部分,如果把你当作妻子来看待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把你当作作家来看待的话,反倒想帮你发挥这部分的才能。”看到这里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感动令我鼻子一酸。什么是知己?这就是知己!

书中收录了阳子的一首诗《口红》,开篇便是“在家待着也很无聊吧,和男人约会去吧/因为丈夫这么说/于是我和青年ADE SAVEY酒吧约会”。。。对于带着“窥私”目的的读者来说,阳子的私生活是这本书的另一大亮点。在与荒木的爱情生活背后,“男性朋友”的影子也若隐若现——“男性朋友有几个,与他们在酒吧待到深夜,手挽着手走在夜道上,道声晚安吻别。或者,如果想有更加充满热情的愉悦方式,我会觉得这也不错。”原来如此!当下我似有所悟,这两个人是open relationship嘛。。。但阳子否认有真正的爱情牵涉其中——“对我来说,与男性朋友交往真的很愉悦,精神和身体都能得以放松,丝毫没有被痛苦和后悔所支配,这也不是恋爱吧。”文字或许会有粉饰,但读完全书后的我毫不怀疑,她把唯一的真爱给了自己的丈夫。

在荒木和阳子身上,我看到了两个有趣而叛逆灵魂的磨合与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堪称挑战世俗,也很难被模仿,又似乎比萨特和波伏娃来得更为真诚和“纯情”。在大众眼中,婚外情因违背了爱情一系列最神圣的责任而为人不齿,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对他人偶尔心生欲念其实才是人之本性,文学艺术在很大程度上便是肯定了这种“暗黑”的本能感受。如果爱情被定义为对另一个人幸福的真正关切,那么允许对方偶尔顺从本能,拥抱人性的复杂,即便不是值得赞扬,至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自制、忠诚固然是一种美,但一脸满不在乎的荒木夫妇也很美。哪个比较接近神?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神的计划里绝非只有理性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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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惶恐呀,写了一篇“三观”不那么“正”的文章。。。其实道德家们大可不必担心,特例让世界显得复杂,但并不改变世界的正常运行。然而特例又确有存在的必要——光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可能性存在着,我们的心就更自由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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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次元壁!《闪光少女》! /archives/1816 Thu, 27 Jul 2017 05:15:37 +0000 /?p=1816 IMG_1875

(这是一条硬到不能再硬但每个字都发自内心的硬广)

 

我是7月16号在《闪光少女》首映礼上看的电影,编剧鲍鲸鲸和导演王冉是我的好朋友。在看片以前,说实话我的心里是完全没底的,尽管在这种情况下,称赞通常是一种礼貌,就像别人给你看他们写的诗歌或照片时,你似乎必须得说点什么好听的话。然而看完以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我坐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用力鼓掌,热血沸腾,全身每个细胞都燃到炸裂,感觉自己两个小时内年轻了二十岁。

你知道的,首映礼一般充斥着大批幕后主创的亲友团。如果影片本身很严肃或悲情那还罢了,刚好《闪光少女》是那种超级热血燃魂的青春片,银幕上每每出现导演和编剧的名字,或是剧情发展到high处,全场就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口哨。身为亲友团的一员,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而且是为真正好看的电影和真正优秀的朋友而欢呼,感觉实在是太幸福了。

稳了!我当时就笃定地想。在我心中,《闪光少女》就是近十年来大陆最好的青春电影——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真情实意毫不脸红绝非吹捧。虽然是小投资小阵仗,没有知名演员,没有流量保证,但有堪称黄金阵容的幕后团队保驾护航,题材新颖,内容扎实,故事好看,细节满是诚意与惊喜。再加上它之前在上海电影节传媒大奖单元包揽了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新人导演、最佳新人女演员、最佳新人女配角五项大奖,场场点映好评无数,我觉得它毫无疑问会是一匹黑马,凭着好口碑在暑期档大爆特爆。

没想到上映快一个星期了,口碑依然很好(豆瓣评分7.5),票房却不如意,排片越来越少,每天看着影院排片量简直气死!也许在这里啰嗦也没啥用,但还是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我和鲍鲍从第一天认识起,就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有很多共同话题和共同爱好。但在此之外,她还拥有两个我不得其门而入的世界:音乐和二次元,一直令我羡慕又好奇。

先说音乐吧。鲍鲸鲸同学真的懂音乐,听的音乐类型多到你都不知道有些类型居然存在,还会把欣德米特和斯克里亚宾这些我连名字都要一个一个字看清楚才能打出来的作曲家拿来比较分析。甚至她自己就是《闪光少女》女主陈惊的原型,学过十年扬琴。影片中西洋乐对民乐的轻视也正来自于她的真实经历,所以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写这部戏时有种“报仇”的痛快。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鲍鲍家里玩,看到那个长得很“传统”的大家伙时,我脱口而出:“扬琴!”

“你认识扬琴?”她一脸震惊。

“我有个中学同学就会弹扬琴,经常在学校的活动上表演。”

“很少人认识呢!”她伤感地摇着头,“你不知道,以前那帮学西乐的可鄙视我们了……”

所以,虽然我不懂音乐,但当我看到电影中的陈惊为了向暗恋的师兄证明“扬琴是什么”,努力组建起2.5次元民乐队,在漫展演奏古风歌曲《权御天下》惊艳四方(我还专门去天津探班过漫展那场戏!);当我看到民乐“大战”西洋乐时,扬琴琵琶古筝统统上阵,双方你来我往火花四溅,最后唢呐哥一招定乾坤——完全体会到了鲍鲍所说的那种报仇的快感,燃得简直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对着空气出拳!

(但比这更酷的是,影片在传承传统文化的表达上真诚而不谄媚,也没有“顺手”把弘扬民乐上升为爱国主义,而更多的是在对抗中寻求融合和理解。)

再说二次元。我看见有些影评作者觉得电影中对二次元的呈现不符合他的理解或想象,认为编剧和导演根本不懂二次元——我真的忍不住要送上无数个“呵呵”……鲍鲍和小王这对夫妻档,本身就是潜伏在三次元世界里的二次元漫画人物啊!他们都是b站的深深深深深度用户啊!鲍鲍今年的生日礼物是小王送的铜像——她和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秃头(也就是《一拳超人》中的琦玉老师……)并肩在太空遨游!我还记得去年七月,小王正式进组拍摄《闪光少女》时,鲍鲍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王貌似淡定地在收拾行李,但T恤背后的大字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自宅警备队宅外派遣”……就连我生了小孩以后抱怨带娃辛苦“打怪”路漫漫,鲍鲍却说辛苦归辛苦,“但你放在二次元里就是超燃的怪力少女杀啊!”——好吧,现在她自己也变成“怪力少女杀”了……

我的意思是,这就是爱与真实,天地无欺,千金难买。创作者就是应该写自己真心相信的故事啊!故事还是得从内心出发,而不是脑子。从脑子里走出来的故事,不管多么精致考究,终归没有真实的热度,因此也经不起回味。也许结构很特别,但整个推演无法赚得人心;也许会感动,但那感动是一块一块连不起来的。而从心里走出来的故事,即使有缺陷,那副筋骨仍是强大的,那个根基仍是扎实的。我看到的《闪光少女》,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勇敢的真诚去诉说,并且说得明白晓畅。我看到的编剧鲍鲸鲸,除了她自己,没有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多新啊!多放肆啊!多干净啊!这就是我想看到的青春片,里面的人物像真正的年轻人一样,靠感情和理想生活,而不依赖批判和任何负面的东西。我早就受够了那些中老年导演的意淫青春片,生生捏造出点青春安放在人物身上,简直像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最妙的是以二次元为切入点表达青春。这个视角很新却又很贴切,因为二次元最重要的精神内核就是热血、勇敢、坚持、爱、友谊、梦想、正义等一系列关键词,而这些又恰恰是对“青春”二字的最好诠释。青春少年往往感觉自己不被他人所理解,既陶醉于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又极度渴望证明自己,而这一点也与二次元文化奇妙地契合——尽管受众越来越广,但作为一种亚文化,二次元注定受到主流文化的“压迫”和质疑,那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难与外界沟通的孤独和骄傲,那份不被认可也一往无前的热爱与执着,我们这些三次元世界的人难道不曾感同身受过?只不过,现实世界中的我们往往扔下梦想自己逃跑,而二次元空间却浪漫地给予了这些精神梦想实现的无限可能。

(看到有些评论说觉得影片中一些二次元的情节太中二或太尴尬——唉,这就是那种自己浑然不觉的偏见啊!你觉得尴尬的点,恰恰就是别人的爱好别人的青春啊!)

 

鲍鲍最近在知乎上回答了一个关于《闪光少女》的问题,里面提到筹备电影之初,为了让几位幕后大佬了解什么是二次元,她用尽全力做了一个几十页的、很“中二”的PPT,向他们展示了她眼中的二次元,以及她为什么会喜欢二次元。

她说:“二次元的世界,在我心里,是一种绝对存在。是琦玉老师一次次出拳,击碎那些所谓的“不可能”;是相信拼搏相信正义相信队友,相信有一片海域,在等着我们去征战;是去伸手摘星,即使无功而返,也不会深陷烂泥。”

据说看过PPT以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梁翘柏老师说:好,这个世界很酷,我们会努力跨进来。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酷。而凭着一腔热血努力突破次元壁的鲍鲍、小王、江志强先生、梁翘柏老师……更是酷到不能再酷。

忘了是余华还是哪个作家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每个人在自己的现实世界之外,都拥有一个虚构世界,很多的情感、欲望和想象存放在那里,期待被叫醒。而电影、文学、音乐、美术等各种形式的艺术就像叫醒闹钟,让人们虚构世界里的情感、欲望和想象获得起床出门的机会。然后虚构世界开始修改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也开始修改虚构世界。如此相互修改之后,人生就不知不觉变得丰满宽广起来。

这个比喻同样适用于二次元和三次元的世界啊。既然那个奇妙的世界在某处存在着,既然已经有人充当破壁者,我们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让那个世界的真、善、美投射进我们的内心,让我们拥有把自己和世界想象成更好的力量。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一堵墙能够永恒存在,就像希娜之墙也终被巨人打破(你看我真的有努力去了解二次元!),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也终有相互理解的一天。

我不知道《闪光少女》最终的命运会是怎样。是注定被大制作、大明星、大IP“压制”的萤火之光,还是会凭借着好口碑上演票房惊天大逆转?谁知道呢——萤火之光敢与日月争辉,少年人,往往奇遇。无论如何,电影终将落幕,青春终将腐朽,而你们曾经用力拼搏,光芒闪烁,呼啸而过,多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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