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犯错的旅行与并非天堂的岛屿(下)

我认识一些对岛屿极度痴迷的人,现代英语甚至给了他们一个词——“islomaniac”。我不是islomaniac,但也认为这种狂热有其合理性,因为岛屿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自给自足的世界,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更为广阔的天地。比如说,很多科学家都认为,世界的命运早已被复活节岛的生态灾难所预示,这个小小火山岛的历史俨然是一则地球的寓言。而文学中更是充满了岛屿寓言——从《暴风雨》到《鲁滨逊漂流记》,从《珊瑚岛》到《蝇王》……而且在每一个故事中,戏剧性都来自于从外部世界来到岛上的人们。

当然,这些大多是有着单一文化和语言的岛屿。岛屿文化的一大特征便是对外来者深深的怀疑。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正如偏远岛屿上的动植物往往会变得极度敏感和脆弱,容易被外来物种攻击或打败,对于岛上居民来说或许也是如此。岛屿是一个固定而有边界的地理区域,通常整个岛都已被瓜分和认领,很难想象外来者能够给这样一个地方带来任何利益,新移民总是暗示着利己和诡计。

在夏威夷也有这样的“传统”——据说你必须证明自己的祖辈在那座岛上生活了超过一个世纪,才能在某一片沙滩上泊你的独木舟。但它的层层面纱之下又是另一个故事:与一般的岛屿不同,它是一个真正的“种族大熔炉”,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或许比许多国家都更为复杂。

其实它也曾是完全无人居住的地方,一个真正的伊甸园。然后,一次又一次,世界被冲上了岸:

波利尼西亚人首先发现了夏威夷,他们划着船来此定居,带着他们的狗,他们的农作物,他们的宇宙观,他们的社会体系;

几百年后,欧洲人、美国人、传教士陆续到来,带来了一系列的“白人先进文化”,也带来了老鼠、蚊子和各种疾病。原住民族群因为各种传染病而人数锐减,几近灭绝——1778年人口还有40万,到1878年则只剩4万人;

美国人早已大肆在岛上购置土地,进行甘蔗种植园生产,牢牢掌控了岛上的经济命脉和社会主导权。当他们意识到原住民劳动力的紧缺,便开始先后从中国、日本和菲律宾大批引进亚洲移民劳工。这一人为的种族移民挽救了岛上的种植业,在某程度上也挽救了本已一蹶不振的原住民“血脉”——夏威夷原住民种族靠与亚洲人通婚重新焕发出生机;

但他们也彻底失去了主权和土地。在美国军队的支持下,美国商人和种植园主于1893年推翻了夏威夷王国,女王被逼退位。1898年美国将夏威夷吞并,1959年它正式成为了美国的第50个州。

在如今的夏威夷,你很难看见一个血统纯正的原住民。许多人都似乎混了又混,说不清更像谁。在美国所有的州之中,夏威夷是亚裔占比最高和白人占比最低的州,也是唯一一个亚裔被认定为最大族群的州。亚裔的比例有说60%,有说40%,这取决于你如何判定,因为混血儿实在是太多了,很多人往往同时拥有三、四种血统。(有意思的是,岛上黑人数量极少,却诞生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

我们在大岛的Kona参加了一个咖啡园的导览活动,导游是位白肤棕发的年轻女子,乍看是白种人,细看又有些许东方轮廓,不知源自亚洲还是波利尼西亚。但她本人自认是原住民无疑,每当说起岛上的原始信仰时,她所用的词语都是“我们”——“我们相信有生命的东西就有mana,mana是从我们的祖先和神灵那里得到的灵气”……一路观察她令我觉得颇有趣味,她长着白人的脸,神态却像极了我在Hilo看到的原住民——笑容吝啬,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目光沉静而放肆,像是冷掉的烟灰。

据统计,真正的原住民大约只占总人口的5-6%,但这并不妨碍岛上的多数群体对人口占比25%的白人抱有不同程度的敌意。一来很多混血儿都有原住民血统,关于他们家园和文化被盗的故事早已代代相传;二来岛上的亚裔也都是当年种植园劳工的后代,他们的祖辈曾在白人种植园主手下辛苦劳作,劳动强度极高而社会地位极低,生活中处处受到歧视。这种源自于“祖先记忆”的反白情绪也已经持续了200多年。

这是夏威夷阳光海滩的表象之下另一层维度的美丽与哀伤,也是它与其它阳光海滩之地的不同之处:一个复杂的灵魂。夏威夷是美国的一部分,但又不是美国的一部分,它的“mana”属于蓝色海洋。很多夏威夷人根本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人——原住民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一千多年,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不到60年的“州史”……

时至今日,夏威夷州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旅游业和国防工业,而这两者都仍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移民殖民主义的复杂形式,这种殖民主义一直影响着人们对夏威夷的感知和体验。夏威夷原住民的传统文化也基本上被改造成了旅游文化,“热情好客”被官方认定,“aloha精神”被写入法律。可是,这座岛屿上的很多人都不会忘记,当年他们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以真诚的“aloha”欢迎“外来者”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历史上没有哪支传教士队伍曾遇到过比夏威夷人更友善、更文雅的当地人。他们身体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热带的疾病。他们牙齿整洁,彬彬有礼,过着蛮荒快活的日子,还发展出了一套秩序井然的社会体系。然而历史的车轮碾压而过,一个弱小的族群被无情地践踏,被剥夺得一无所有——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血脉,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文化,他们还剩下些什么呢?菲律宾混血姑娘穿着塔希提的草裙,弹着葡萄牙的尤克里里,用着纽约的扬声器,唱着改编过的“夏威夷民谣”?

夏威夷的存在印证了普鲁斯特那忧郁的洞见:“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已经失去了的天堂。”

 

在殖民历史上,夏威夷原住民无疑为美国的资本主义扩张付出了惨重代价,像一场原始浩劫中最后的幸存者。然而从新移民的角度来看,公平地说,美国人在夏威夷各个方面的贡献都优于英国人在斐济或者法国人在塔希提的所作所为:健康、教育、建筑、创造新财富……尤其是在将新移民融入社会生活这方面,他们更是遥遥领先。

比如说,印度人被引进斐济,日本人被引进夏威夷,目的相同,时间也相同,结果却全然不同。在斐济,印度人完全融入不进来。然而在夏威夷,日本人却成了相当出色的美国公民。在斐济,印度人不被允许拥有土地,也不能投票。但夏威夷的东方人却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挠——他们可以上大学,想要多少土地就可以拥有多少,还可以进入政府部门得到好差事……

不同的出身派给我们一手不同的牌,但和出身的价值同等重要的,是我们在什么地方成长。夏威夷的新移民是幸运的,因为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欢迎着那些穷苦而疲惫的人们。它说几百种语言,有几百种不同的传统可用,而且会将它们全部吸收,让几乎每个人都感到宾至如归。它的优势还在于它是个超级大国——权力不仅是春药,也可能是镇静剂。美国不需要模仿其它任何地方,也不需要拒绝任何地方。它完全就是它自己。所有的语言都是它自己的语言,所有的文化都是它自己的文化。在其自尊心的慷慨中,它有能力把一种国家成员的感觉给予所有人。

尽管夏威夷远离美国本土,尽管一个多民族的群岛会很自然地具有“分裂倾向”——人为分割出基于种族、民族、宗教、阶层等因素的“岛中之岛”(也许这能够解释许多外来者所感受到的缺乏信任和开放性的问题),但夏威夷毕竟已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而岛上的人们也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整个夏威夷终究还是在不断发生着奇迹般的融合。

作为游客,我最先留意到的自然是食物。夏威夷的食物一点也不“西方”,饭团和面条遍地开花,到处都是亚洲特色的融合菜肴。最典型的是“poke”,几乎每家餐厅的菜单上都有这道菜,据说也是奥巴马的至爱美食。它乍一看像是日本的鱼生盖饭,实际上起源于夏威夷人用海盐、海藻和切碎的坚果调味生鱼的食用方法。日本人到达夏威夷后,引入了用酱油调味的传统。一路演化到现在,它已经成了变形金刚——食材可以是各种海鲜和蔬菜,酱汁也可以有多种选择,从日本酱油到美国番茄酱到韩国泡菜酱无所不包。当地人吃的poke和他们的人种一样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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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ke好吃吗?这就见仁见智了。有人非常喜欢,但铭基和我都觉得有点腻,那些味道浓郁的酱汁放大了金枪鱼的肥厚多脂,不如蘸芥末酱油的日式生鱼片来得清爽又鲜美。但它的确是一道很有潜力在全世界流行的菜肴——无火烹调,健康新鲜,正是料理界大势所趋,而这道菜发展的历史又像是多元文明的汇聚交融,传递出“世界大同”的好兆头……

夏威夷还有一种广受欢迎的小吃叫做“spam musubi”,可称为“午餐肉寿司”——米饭寿司上放一块用酱油和糖腌过的spam午餐肉,再用一条紫菜包住。Spam是典型的美国食品(听说夏威夷人对spam格外上瘾,以至于每年要吃掉700万罐,甚至还有一年一度的“spam美食节”),而寿司是典型的日本料理,“spam musubi”显然又是东西方碰撞出来的融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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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融合在岛上随处可见。夏威夷人知道“酱油”的英文是“soy sauce”,但他们会说日文“shoyu”;像“tako”(章鱼)、“bento”(便当)这样的日语单词也成了当地方言的一部分;当地人喜欢吃一种甘草味中国蜜饯,就像我们小时候常吃的话梅条或杏肉干;日本人试着把酱油、日式米酒和夏威夷菠萝汁混合起来拌饭吃,于是有了“照烧酱”;饭后甜点则往往是葡萄牙的malasada——一种黏糊糊的油炸甜甜圈,上面撒着糖粉……整个夏威夷就好像一个博采各种族之长的大社区。

 

至此或许你已发现,日本对这座岛屿的影响似乎尤为深远。日裔是夏威夷的第三大族群(不久前还是第二大),在鼎盛期一度占了总人口的40%,尽管现在只占15%左右,但加上混血人口,还有那浩浩荡荡的日本游客大军,夏威夷(尤其是檀香山)实际给人的感觉是已被日本人完全攻占了,街头巷尾都飘荡着日语,几乎所有的酒店、商场、餐厅和各种娱乐场所都有日文的标识、菜单和介绍……

嗯,打个比方吧,就像东北人在海南一样。

日本人特别喜欢去夏威夷旅行,这似乎是某种特殊情结,就像是身体里的古老基因在召唤着“第二故乡”。我们在檀香山住的酒店里几乎九成都是日本游客,日落时分泳池边挤满了身着花裙、耳畔别一朵鸡蛋花的日本女孩,“きれい”的惊讶之声此起彼落。酒店里的日裔工作人员看见我们都用日语打招呼——日本人多得连他们日本人都看不出我们不是自己人了……

听说村上春树在夏威夷的考艾岛有一座房子,《海边的卡夫卡》的前半部就是在那里写完的。他第一次跑马拉松也是在夏威夷——事实上,每年12月的檀香山马拉松大赛本身就是由日本人发起的,近三分之二的参赛者都来自日本……

历史上深厚的羁绊固然转化为了某种“乡愁”,舒服与便利也是重要的原因——日语通行无阻,又无饮食之忧,日本人待得相当自在。而夏威夷的旅游业因为强烈地依赖于日本游客,又加倍努力地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服务……互惠互利,相辅相成,也难怪夏威夷成了日本的后花园,宛若一个新殖民地。

在80年代的日本经济巅峰期,日本人大肆购买夏威夷的房地产,几乎买下了整个檀香山,以至于檀香山市长发出疾呼:“檀香山快要变成东京的一个区了!”尽管后来日本经济泡沫破灭,海外不动产投资萎缩下来,但日本人对于夏威夷的投资热情一直绵延至今。可以说,当今夏威夷的经济命脉是完全掌控在日本人手里的。

于是有美国舆论惊呼:这简直是日本第二次入侵夏威夷!

上一次是在珍珠港。

我们特地去参观了位于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纪念馆,它是为了纪念在珍珠港事件中殉难的美国官兵而建造的。通体白色的纪念馆横跨在当年被击沉的亚利桑那号战舰上方,透过海面依稀可见战舰残骸和被称为“亚利桑那之泪”的滴滴油渍。馆内的纪念石碑上镌刻着全体1177位阵亡将士姓名,其中945人依然以船为棺,葬身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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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纪念馆氛围极其肃穆,参观者也大多神情凝重,其中有大批日本游客,包括一群群身着校服、像是来此接受历史教育的日本中学生。我很好奇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他们如何看待这段历史?当他们站在这里,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和日本的(短暂)胜利,感到的是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珍惜,还是难以启齿的、微妙的民族自豪?抑或是几者兼而有之的矛盾心理?

这也是始终贯穿我夏威夷之行的一大疑惑。当然,我疑惑的不是“日本人如何看待珍珠港事件”,而是“事件发生后夏威夷的日本人和美国人如何相处”以及“为什么战败之后日本人还会厚着脸皮卷土重来这一敏感之地”——是日本人忘记了战败的耻辱?还是美国人忘记了被偷袭的伤痛?

其实都不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珍珠港事件所引发的后续故事,一段同样令人震惊的历史:

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国内反日情绪高涨,日裔美国人成为了复仇的对象,大约12万日裔被没收财产,投入监狱或隔离营。在美国军队中服役的日裔全部被强制退役;

为了证明自己是美国人,也为了改善自己亲人的待遇,赢取自由和尊严,住在夏威夷、被解除军职的日裔美国人强烈要求参战,并在被拒绝后组成了自愿队,在修建军事设施的工地上大展身手。由于自愿队表现良好,陆军部最后同意了他们的参军要求,设立了一个全部由日裔组成的夏威夷临时步兵营,不久改编为第100步兵营;

由于第100营在训练期间表现优异,当局终于决定允许日裔美国人参军。原计划在美国本土招募2000人,在夏威夷招募1500人,但让人意外的是,仅夏威夷就有超过1万名日裔报名,震惊了美国高层。由日裔美国人组成的442步兵团因此成立,第100营后来也被并入442团;

但军方还是不敢派他们去东亚战场,于是将他们派往欧洲战场对抗德国人。在大小无数战役中,这些日裔军人表现神勇,悍不畏死,战功卓著,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光荣的兵团——以同级规模的军事单位来说,442团所获得的勋章是美军历史上最多的。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率高达314%,回国时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3、4个战友的骨灰盒……

这些日裔美国人用鲜血证明了自己对美国的忠诚,战胜了偏见,也战胜了他们曾经忍受的一切羞辱,重新赢得了尊严和信任——不管是在夏威夷还是全美国。等到他们重返家园之后,也成为了新生政治力量。由二战资深日裔士兵组成的队伍横扫了夏威夷政坛,他们平均只有31岁,平均每人受过两次重伤,平均每人得到过四枚勋章,是美国所有州之中受教育程度最高、接受过最多荣誉的一群参议员。442团成员、出生于夏威夷的丹尼尔·井上在二战中失去一只胳膊,他战后从政,曾任参议院临时议长,是美国历史上官阶最高的亚裔政治家。

了解到这段历史后,我觉得我的疑问基本得到了解答:伤口是用鲜血修复的,和解是用生命换来的。

而其中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珍珠港事件发生时,美国本土的日裔美国人主要居住在加州。对于所谓“日本内奸”造成的空穴来风的威胁,加州普遍采取了残酷的措施,很多日本家庭被连根拔起,财物被劫掠一空,隐私受到无情的践踏。但这样的事情在夏威夷没有发生,那里不但没有建立隔离营,很多白人岛民还到处奔走,保护清白无辜的人们。由于他们的努力和担保,差不多有300位日本公民从监狱里释放出来。

这既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日本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像别人那样憎恨日本。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美国精神”的体现——就像罗斯福总统决定成立442团时所言:“美国精神不是,也永远不是种族主义和血统论的温床。”但那是在第100营的忠诚已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证实后说出来的“马后炮”。在夏威夷发生的事之所以不同于加州,在我看来其实是源于一种夏威夷式的包容性——换句话说,还得归根于他们的“aloha精神”。

因为经过整趟旅行后的我忽然意识到,也许“aloha精神”还有另一层面的涵义。也许“aloha”并不是游客一厢情愿想象的热情拥抱,而是一种和解的模式,一种有意识的生存策略。尽管夏威夷人对外来者怀有谨慎的敌意,但他们更害怕的是不和谐,他们知道冲突和斗争会对岛屿造成怎样毁灭性的影响——在任何一个岛屿,就算你有足够的空间来共存,却永远没有足够的空间进行一场战争。看看复活节岛、斐济或是塞浦路斯的先例吧,冲突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于是他们紧抱着“aloha”所暗示的包容和友好,其背后的意图实际上是维护和平。

所以,尽管有内部的分裂,但夏威夷仍是团结的,而且可能比任何岛民所承认的都更具有相似的思维方式。每个“岛中之岛”都对这个更大的岛屿怀有一种无私的爱,同时也为它美妙的风景、天气、体育运动、当地的英雄(军人、演员、音乐家、运动员等等)感到由衷的骄傲。只要这种多元文化存在一天,“aloha精神”就仍会是岛上的主流哲学,夏威夷就仍有可能是一个温暖与慷慨之地。

而当我们这些游客听到“aloha”这种微妙的问候,这个与微笑同时浮现的词语,与其说它代表欢迎,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抚慰陌生人的手段——别担心,就算我们不喜欢你,我们也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愿意付出真正的努力去理解和尊重我们,那么……假以时日,也许我们有一天会接受你。

 

离开夏威夷的前一天,我们去了玛卡布灯塔小径。它其实是一条供管理灯塔的工作人员使用的柏油路,虽然一路都在上山,但坡度算是平缓,沿途风景如画,是一趟很适合“合家欢之行”的徒步之旅,我们甚至一路推着正在婴儿车里睡午觉的毛衣上到了山顶。

在灯塔观景台凭海临风,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是因为悬崖和海拔,而是那扑面而来的美景实在太过震撼,就像旅游杂志被反复修图的封面照片,让人觉得不像是真实世界。身后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笼罩在淡淡雾气之中,身旁的嶙峋峭壁被仙人掌和热带植物所环绕,而面前是浩瀚无边的蓝色太平洋,一个个小岛宛如绿色小碗倒扣在水中。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为海岸线镶上耀眼的白边。据说若是季节合适,还能看见鲸鱼在海湾里嬉戏……

面对如此壮观奇景,你不禁有点恍惚,一心觉得那海水里的正是天堂的倒影。

山顶视线开阔,隐约可见远方的多座火山和岛屿。最有意思的是离我们最近的两座小岛,大的叫Manana,小的叫Kaohikaipu。从我们的角度看去,好似某种微缩模型。它们形状趣怪,小而精致,无人居住,像是隐藏着许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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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心中渐渐泛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就像是获得了某种超脱的视角,如同上帝或宇航员从空中鸟瞰地球,而那小小岛屿宛如夏威夷群岛的缩影——更确切地说,是它尚未有人居住时的样子。太平洋上充满魅惑的异物,动植物完美平衡的伊甸园,有着世界上最美妙的风景和如梦似幻的气候,在洪荒的静寂中等待着人类的到来。

而这些注定有一天会踏上岛屿的人类,在当时也许是西伯利亚同源兄弟。他们或南下太平洋,或东渡日本海,或沿着大陆来到中国腹地,或跨越白令海峡迁移到美洲……然后,经过了漫长岁月,他们被称为波利尼西亚人、日本人、华人、印第安人,并最终重新会合在夏威夷。

我在想象中重演岛屿的历史: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自塔希提而来,美国传教士乘坐双桅帆船自波士顿而来,第一批华人挤在“迦太基”号商船里自广东而来……然后是来自濑户内海的日本人,说西班牙语的菲律宾人,拖家带口的葡萄牙人……

如今所有这些古老的名字已经烟消云散了。从某一时刻起,神奇熔炉的大门被打开,不同种族的人们被重新改造为一个新的群体——夏威夷人。

当我从“上帝视角”中抽离出来,看着灯塔小径上形形色色前来登山的岛民时,仿佛窥见了终极的人类大同——韩国人、日本人和华人在这里亲密地并肩而行,而在他们的祖国有可能互相仇恨;一个黑人男生走过去了,他正和身旁的白人女孩谈笑风生;还有很多健壮的夏威夷人,他们的身体里融合了华人、葡萄牙人或者波多黎各人的血脉……

将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的并非相同的血脉,而是一种共通的精神——夏威夷独有的aloha精神。而与此同时,他们既熟悉西方,也了解东方;既享受美国式的自由,也懂得尊重生活中那些既定事实的秩序;他们将各自民族的精华之处融会贯通,就像创造出他们喜爱的poke和照烧酱……

也许这就是未来的样子,我忍不住想,也许终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将在那样的气氛中生存。

夏威夷不是什么人间天堂——我终于意识到,这种说法其实暗示着它的存在是为了取悦外界,也就是说它永远都不够好。不,在我看来,夏威夷已经足够好了。事实上,它是一个奇迹,一个无可比拟的地方,它既印证了岛屿寓言又打破了岛屿寓言,它是一整个世界的缩影。

自从踏上了夏威夷的土地,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没有人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

“无论谁死了,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现在我相信这是真的。如果一块鹅卵石扔到阿拉伯的沙漠里,在中国的我也会受到影响。是的,我们与全世界的任何地方,永远都是互相依存着的。

见证奇迹并被其震撼,对我来说,单是这一点就值整次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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